【编者按】在医疗资源日益受到关注的今天，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群体正面临严峻的生育危机。美国原住民与阿拉斯加原住民女性，正以惊人的比例承受着妊娠相关的死亡风险，其死亡率远超其他族裔。这不仅是冰冷的数字，更是无数家庭破碎的悲剧。近半个世纪前，一位年轻母亲在简陋的医疗条件下痛失爱子，自己也命悬一线；而如今，她的族裔姐妹仍在相似的困境中挣扎。数据揭露了系统性医疗缺失的残酷现实：超八成死亡本可避免，多数原住民产妇甚至无法获得基本产护。当联邦资金即将断流，各州开始探索部落参与审查委员会的可能性，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对生命的拯救，更是对文化主权的尊重——因为“我们的母亲，是承载民族前进的力量”。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存之战，也是文明社会必须正视的公平命题。
就在朗达·斯旺尼完成她首次怀孕的产前检查几小时后，剧烈的胃痛突然袭来，她开始呕吐不止。
当时25岁、怀胎六月的她，独自驱车前往蒙大拿州罗南市的急诊室——那里位于弗拉特黑德印第安保留地。随后，救护车将她转运到60英里外米苏拉市的一家大型医院。抵达后，医护人员却探测不到胎儿的心跳。斯旺尼开始大出血，产下死胎，并住院多日。医生一度让她联系家人——他们判断她可能熬不过去。
“这段经历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幸。”她告诉KFF健康新闻。
尽管事情已过去近五十年，作为萨利什和库特内部落联盟成员的斯旺尼指出，原住民至今仍无法获得充分的孕产护理。数据似乎印证了她的看法。
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数据，在2024年（该人群有数据可查的最新年份），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在主要人口群体中妊娠相关死亡率最高。
针对这一差距，原住民组织、疾控中心及部分州正积极推动部落参与州级孕产妇死亡率审查委员会，以更精准追踪并解决社区内的妊娠相关死亡事件。原住民组织也在探索由部落自主建立审查委员会的可能性。
州级孕产妇死亡率审查委员会负责调查妊娠期间或产后一年内发生的死亡事件，分析数据并提出降低死亡率的政策建议。
疾控中心2021年汇总46个审查委员会的数据显示，美国87%的孕产妇死亡被认为本可预防。委员会报告指出，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群体的死亡案例中，绝大多数（即便不是全部）均属可避免范畴。
我们的母亲，是承载民族前进的力量。
州级委员会的资金源于2018年特朗普总统签署的《预防孕产妇死亡法案》提供的联邦拨款。
但这笔资金预计将于1月31日枯竭——届时终结政府停摆的短期支出法案将到期。
委员会经费已纳入2026财年劳工、卫生与公众服务、教育及相关机构拨款法案。该法案须经众议院、参议院和总统批准方能生效。
原住民领袖表示，让社区成员参与孕产妇死亡率审查委员会工作是解决死亡率差异的关键一步。
2023年，部落领袖与联邦官员召开会议，探讨了四种模式：每个部落设立独立审查委员会；在12个印第安卫生服务行政分区各设委员会；建立国家级委员会审查所有原住民孕产妇死亡案例；以及在州级委员会中增设原住民小组委员会。
亚利桑那州孕产妇死亡率审查委员会联合主席金·摩尔-萨拉斯强调，无论采取何种模式，部落主权、经验与传统知识都是重要考量因素。她同时担任委员会下属美国印第安/阿拉斯加原住民死亡率审查小组委员会主席，本人也是纳瓦霍族成员。
“我们的母亲，是承载民族前进的力量。”她说。
根据疾控中心对46州数据的分析报告，截至2021年，心理健康问题与感染是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女性妊娠相关死亡的主要根本原因。
疾控中心发现，约68%的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妊娠相关死亡发生在分娩后一周至产后一年期间，其中多数出现在产后43天至一年之间。
根据已签署的条约，联邦政府有责任通过印第安卫生服务局为美国575个联邦承认的部落提供医疗服务。部落成员可免费获得有限服务，但该机构长期面临资金不足和人员短缺问题。
一项2024年发布的研究分析了2016年至2020年数据，发现约75%的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孕妇在分娩期间无法通过印第安卫生服务局获得护理，这意味着许多人可能被迫转向其他渠道。据该机构统计，超过90%的原住民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婴儿在印第安卫生服务局设施外出生。对于在局属设施分娩的孕妇，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监察长办公室2020年报告显示，56%的待产患者接受的护理不符合国家临床指南。
该研究作者还发现，与非西班牙裔白人相比，该群体更难以获得稳定的保险覆盖，且在临近分娩期间更易出现保险中断。
辛迪·甘布尔是特林吉特人，担任华盛顿州美国印第安健康委员会部落社区健康顾问，她加入州孕产妇死亡率审查小组已约八年。她表示，在她任职期间，小组构成已多元化，吸纳了更多有色人种和社区成员。
该小组还将自杀、用药过量和凶杀死亡纳入数据分析，并在案例审查过程中将种族主义与歧视列为风险因素。
甘布尔强调，解决方案必须契合部落特质与需求。
“不存在万能模板，”她说，“因为不同部落拥有各自的信仰、文化和语言。”
甘布尔在州委员会的任职经历具有特殊性。倡导部落健康的非营利组织全国印第安健康委员会指出，仅有少数州在孕产妇死亡率审查委员会中设有部落代表。
全国城市印第安人健康委员会正致力于推动城市印第安人健康组织参与州级孕产妇死亡率审查进程，这些组织为保留地外居住的原住民提供医疗服务。截至2025年，该委员会已协助加利福尼亚州、堪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和南达科他州的州级审查委员会与城市印第安人健康组织建立联系。
摩尔-萨拉斯等原住民领袖对当前努力感到鼓舞。
“这表明州政府与部落能够协同合作。”她说。
2024年3月，摩尔-萨拉斯成为亚利桑那州孕产妇死亡率审查委员会首位原住民联合主席。2025年，她与委员会其他原住民成员共同制定了美国印第安/阿拉斯加原住民小组委员会指南，并审查了该小组的首批案例。
摩尔-萨拉斯表示，小组委员会正探索如何使数据收集与分析过程更贴合该群体的文化背景。
但甘布尔指出，政策变革需要时间才能转化为群体健康的整体改善。尽管全国范围内已有诸多努力，其他因素仍可能阻碍进展速度。例如，由于医院及产科病房快速关闭，全国“孕产护理荒漠”正在扩张。健康专家担忧，即将实施的医疗补助削减计划可能加速这一趋势。
尽管亲历悲剧且原住民危机持续，斯旺尼仍期待转机。
在经历死产后不久，她再次遭遇复杂妊娠。她提前约三个月分娩，医生断言她的儿子活不到次日清晨。但孩子挺了过来，并被转移到525英里外盐湖城最近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如今她的儿子凯利·卡梅尔已48岁。他患有严重脑瘫和深度耳聋。73岁的斯旺尼说，他独居但有护理人员协助烹饪等日常事务。
他“幽默感十足，待人友善。我们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完整的孩子了。”
KFF健康新闻是一家专注于健康议题深度报道的全国性新闻机构，隶属于KFF核心运营项目——KFF是健康政策研究、民意调查与新闻的独立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