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战火与制裁的双重夹击下，叙利亚的经济脉搏曾几近停滞。一句关于美元的耳语可能招来牢狱之灾，国际贸易更成为刀尖上的舞蹈。然而随着政局变迁，这座千年商都正试图从废墟中起身——工厂机器重新轰鸣，外商开始谨慎探访，被战争撕裂的供应链艰难缝合。但弹痕累累的工业园区、徘徊不前的国际投资、以及深植于体制的遗留问题，仍在提醒世界：重建之路远比拆除路障复杂。当“生存抉择”逐渐转向“发展抉择”，叙利亚需要的不仅是解除制裁，更是一场关于制度、信任与未来的深层重建。
在阿萨德政权统治下的叙利亚，连提及美元都可能让你惹上大麻烦，足以把你送进监狱。
叙利亚人为此给美钞发明了暗号——“香菜”、“薄荷”或干脆叫“绿票子”。
如此一来，做生意举步维艰便不足为奇了。由于长期依赖美元结算的进出口贸易，企业家们不得不在双重钢丝上行走：既要获取海外必需物资，又要避开臭名昭著、腐败暴力的安全机构。
随着旨在惩罚政权的制裁措施扼住经济命脉，对外贸易和吸引投资变得难上加难。
但自去年该政权倒台后，叙利亚人终于无需再窃窃私语地用美元采购商品，得以与世界建立更广泛的商业联系。随着大马士革政府积极寻求与外国投资者及贸易伙伴构建关系，阿勒颇谢赫纳贾尔工业城的某些工厂表示，生产规模已经扩大。
阿卡德地毯纱线公司的经理加扎瓦·艾哈迈德，正漫步于窗明几净的办公区。隔壁厂房里，数以百计的纱线卷筒整齐排列，工人们仔细检查着织机吐出的地毯。
从这里，公司生产的地毯和纱线不仅供应叙利亚国内市场，更远销伊拉克、沙特和黎巴嫩。该企业在旧政权时期就已运营，但去年十二月由解放叙利亚联盟（HTS）主导的攻势后，情况明显好转。
“与往年相比，我们的产量提高了，原材料供应也变得更稳定，”艾哈迈德女士向《国民报》透露，“现在采购和运输都顺畅多了。以前虽然也能到货，但受各种因素影响耗时极长。如今我们下订单后，无论是从土耳其、约旦、沙特、阿联酋还是其他国家，都能直接送达。”
坐落于古老商路枢纽的阿勒颇，数千年来始终是商业中心，从古代经奥斯曼时期直至现代一脉相承。叙利亚内战前，这座拥有超两百万人口的城市是该国工业心脏，聚集着纺织、食品和化工生产企业。
阿勒颇工业区的现状，更广泛地折射出叙利亚当前面临的挑战：重建基础设施、与世界（包括外国投资者）建立联系，以及处理与前阿萨德政权关联的官员和商人关系。
这座工业城曾在反叛军与前政权的交火中遭受猛烈轰炸，满目疮痍的景象至今清晰可见。旧管理大楼只剩混凝土骨架，官员们在旁边低矮的板房里办公。
某仓库园区里，扭曲的金属条从灰扑扑的碎石堆中刺出，六七名男子正在废墟中挑拣有价值材料。官员称该地点于2019年遭以色列空袭，这与当时的新闻报道相符。工业城副主任优素福·法图赫指出，这些仓库曾被支持阿萨德的伊朗民兵组织用作物资储备点。他虽无法估算战争给工业城造成的具体损失总额，但直言“非常巨大”。
“我们正通过多个规划项目修复受损基础设施，包括道路、变电站、电缆塔和路灯，”法图赫表示，“所有这些都遭到了破坏。”
在这片4400公顷的土地上，除1500家正在运营的单位外，另有约900个单元正在修复或重建，容纳着数百家纺织企业、化工厂、制药厂和建材厂。
某个区域聚集着卡特尔吉家族旗下的多家汽车工厂——这个商业帝国曾与阿萨德家族关系密切。法图赫向《国民报》说明：“目前由大马士革政府代管，等待‘非法所得委员会’作出裁决。部分工厂虽在运转，但已由工业部接管，其中大多数处于停产状态。”
“非法所得委员会”是叙利亚现政府设立的机构，专门处置与前政权关系密切的企业资产。
工业园区正努力吸引新投资者。法图赫指出，工业部近期针对未开发地块所有者颁布的法令成为破局手段之一。
他解释道：“部长决议规定，若业主在90天内确认完全无力开发，可选择出售土地、在一年半内启动生产，或放弃地块由我们转让给新投资者。”
法图赫补充说，每个新投资者平均能为叙利亚提供30至40个工作岗位——在这个90%人口处于贫困状态亟需就业的国度，这尤为重要。
吸引外资已成当务之急。法图赫透露，他与其他负责人近期向沙特代表团提供了“预留沙特乃至整个海湾投资者的大片土地”作为激励。土耳其投资者正在当地寻找叙利亚商业伙伴。叙利亚投资法的修订强化了外国人财产所有权，并对特定行业实行税收优惠。
但法图赫承认，迄今绝大多数外国投资者仍处于考察阶段。仅有一位土耳其商人同意在城内进行土地投资。
“坦率说，我们接待过许多阿拉伯、土耳其及各国投资者考察，但大多还在观望，”他表示，“他们都在评估：这里能否保障安全？需要亲眼见证实地情况。”
虽然阿萨德政权倒台后阿勒颇总体保持平静，未像其他叙利亚城市那样爆发大规模教派冲突与复仇暴力，但零星交火依然存在。本周一，该城西北两个街区发生的叙利亚军队与库尔德民兵冲突就造成数人死亡。
阿勒颇商会主席穆罕默德·谢赫·卡尔指出，高昂的电价正通过推升生产成本削弱企业产品竞争力。政府近期提高能源价格，旨在削减每年支撑电力部门的数十亿美元补贴。
卡尔表示，希望近期与土耳其、卡塔尔签署的供电协议能从长远降低用电成本，从而提升叙利亚产品竞争力。
“我们希望两三年内，能跻身电力出口国行列……这将刺激工商业活动，促进商品竞争与出口，”他在阿勒颇市中心木饰墙面的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说道。
尽管工业城竭力推动企业复产，一些在内战期间逃离的阿勒颇实业家对重返叙利亚仍存顾虑。
穆罕默德·达杜阿曾在工业区外拥有多家纺织及加工厂。但2012年底局势恶化时，他被迫逃往邻国土耳其。“这不是商业选择，而是生存决定，”他坦言。
他损失了机械设备、厂房、库存及现有合同等所有固定资产，在土耳其布尔萨市“从零开始”建立了数家纺织企业。
他虽怀有重建叙利亚业务的“愿望与打算”，但指出“缺乏稳定法律环境”与“能源基础设施困境”是回归的主要障碍。
自十月选举后叙利亚议会尚未完全组建，新立法进程受阻。达杜阿认为，该国还需实施国际认可的质量安全标准。
他强调解除对叙制裁是关键一步，但仅靠此并不足以激励投资者注资。只有当向叙利亚汇款的可行性（目前限制极严）等实质领域出现真正改变，才可能迎来转机。
“叙利亚，尤其是阿勒颇，拥有宝贵的人力资源与专业经验，”他总结道，“缺的是一个能保护这些人、让他们发挥创造力的环境。一旦这样的环境形成，回归不是问题，而是水到渠成的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