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西冷——雨刚过万丹省西冷县芝坎德镇的楠博乌迪克村。空气潮湿凝重，萨金娜和罗尼家前的泥泞院子里积着水洼。
这些日子，夫妻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望着外面寂静的街道。自从现代芝坎德工业园传出放射性污染的消息后，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工作了。
萨金娜的雇主PT Bahari Makmur Sejati公司突然关闭，她因此失业。此前，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8月19日发布了一份令人震惊的报告，在从印尼进口的一批冷冻虾中检测出放射性物质痕迹，问题批次追溯到了这家公司。
政府机构——包括环境部、核能监管机构、国家研究与创新署以及警方拆弹小组——展开调查，以查明辐射源。
调查结果指向了同一工业区内的金属冶炼厂PT metal Technology公司。罗尼在那里做了十多年的帮工。检测显示，辐射来自铯-137，这是一种通常与核废料有关的危险同位素。
到9月中旬，罗尼和萨金娜都接受了体检。血液检测证实他们受到了辐射照射。罗尼被开了放射性防护剂，用于清除体内的铯-137。他每天服用9片，分三次，药盒里共有63片。萨金娜就没那么幸运了。在她以前的工作场所，体检很草率：简单检查一下，仅此而已。
“我没有像丈夫那样得到药物，只有维生素。现在维生素也吃完了，”她说。
PT metal Technology公司和PT Bahari Makmur Sejati公司此后都已停止运营。对数百名像萨金娜和罗尼这样的工人来说，工厂关闭意味着生计突然断绝，而且没有拿到一分钱遣散费。
环境部后来透露，问题远比最初担心的更为广泛。在现代芝坎德工业园的22家公司中发现了铯-137的痕迹，在废料场和空地上确定了10个污染点。最高的辐射读数来自PT metal Technology公司本身，每小时在0.3至0.5微西弗之间——比0.1微西弗的安全阈值高出3-5倍。
事实上，污染踪迹已在国外浮现。美国食药局对从PT Bahari Makmur Sejati食品公司出口的冷冻虾进行的实验室检测发现，铯-137含量接近每公斤68.5贝克勒尔——仍低于1200贝克勒尔/公斤的危险阈值，但足以拉响警报。
专家强调，这种污染不会立即构成健康威胁。然而，长期接触铯-137，即使是低水平，也会悄然增加患癌症和其他长期疾病的风险。
铯-137是一种人造放射性元素，是核反应堆的副产品，常用于工业和研究中，用于密度测量及其他涉及核能的应用。然而，如果处理不当，它可能泄漏到环境中——一旦泄漏，就不会停留在原地。
据核能监管机构法律、合作与公共沟通局局长伊沙克称，铯-137的辐射被归类为电离辐射。他说，这种辐射能够改变活细胞的结构。
他描述了与辐射照射相关的两种健康影响。确定性效应发生在辐射剂量超过阈值时，会产生可见的生物损伤，如皮肤发红。相比之下，随机性效应没有最低阈值，即使在非常低的剂量下也可能发生，增加了长期患癌的可能性。
伊沙克指出，铯-137也容易在环境中扩散。它溶于水，使污染物流入河流、湖泊和海洋。它可能被植物吸收，进入食物链，或与土壤颗粒结合——尤其是在富含粘土的农业用地中。伊沙克说，这样一来，污染就不会只局限于原地。
他补充说，污染会移动，会持续存在，并最终可能通过直接接触或摄入的食物到达人体。在人体内，铯-137倾向于积聚在软组织中，尤其是肌肉中，在那里发射β和γ辐射，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损害附近器官。
印度尼西亚的辐射安全标准受多项法规管辖，包括核能监管机构关于核能使用中辐射安全的第4/2013号条例，以及卫生部关于食品中最大允许放射性污染水平的第1031/2011号条例。
在芝坎德发现铯-137污染后的几周内，包括卫生部在内的政府联合工作组开始筛查当地居民和产业工人。共有1562人接受了医学检查。
对于距离受污染金属厂不到100米的楠博乌迪克村村民来说，焦虑深重。生活在辐射照射半径内，村民们对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感到担忧，比如对他们健康、土壤以及赖以生存的水源的长期影响。
筛查确认有9人接触了这种放射性同位素。每个人都接受了全身计数测试，并从芝坎德社区卫生中心获得了药物。
10月7日，环境部长哈尼夫·法索尔·努罗菲克会见了来自三个受影响村庄——巴伦科克村、苏卡塔尼村和楠博乌迪克村——的居民，以应对日益增长的担忧。社区领袖和当地邻里负责人聚集在一起，听取政府的计划。
哈尼夫向他们保证，所有放射性金属材料将被安全封存在PT metal Technology公司建筑内，作为转移到永久储存设施前的临时存放点。他承诺转移过程将迅速完成，并严格遵守安全规程。
“整个操作将受到核能监管机构的密切监控，以确保不会对社区或环境造成额外风险，”他说，并补充说政府将跨部门协调，寻找符合国际标准的安全长期存放地点。
在操作层面，清理工作由国家研究与创新署领导。该署核材料与放射性废物技术中心主任马曼·卡塔曼表示，受污染材料的移除将分阶段进行。
“从第一个地点，我们设法收集了大约7公担受铯-137污染的金属，”马曼说。“那里的辐射水平现已从每小时1200微西弗降至1微西弗以下。”
在一次Mongabay Indonesia的现场走访中，看到身穿全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将装满铯-137污染废料的1米高金属桶装载到警察机动旅的专门化学、生物和放射性运输车辆上。
然而，即使清理工作取得进展，放射性废物储存在哪里的问题依然迫在眉睫。
核能监管机构发言人伊沙克承认，印度尼西亚仍然缺乏合适的中期或长期放射性材料储存设施。“受污染材料的数量很大，”他告诉Mongabay Indonesia。“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安全且有代表性的空间来容纳它，而这并不容易找到。”
他说，任何储存地点都必须能够完全隔离放射性材料，防止污染扩散到围墙外的哪怕最微小的可能性。
“必须完全避免更广泛污染的可能性，”伊沙克说。“该设施必须能够控制辐射和受污染材料的移动，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泄漏到周围环境中。”
官员们现在承认，印度尼西亚政府未能发现通过进口废金属进入该国的放射性污染——这一疏忽可能导致现代芝坎德工业园的铯-137泄漏。作为回应，当局已暂时冻结所有废旧钢铁的进口许可。
“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监控系统存在漏洞，”同时担任环境控制机构负责人的哈尼夫部长说。“也许我们从未想过放射性核素会进入印度尼西亚，但事实上，它们通过废金属成功溜了进来。”
哈尼夫10月7日在西冷接受Mongabay Indonesia采访时表示，调查人员尚未确认铯-137是来自进口金属废料，还是来自含有放射性材料且处置不当的工业设备。
为防止重蹈覆辙，政府已命令所有工业运营商安装辐射门户监测器——能够检测进口材料中放射性粒子的扫描仪——并更新其检查系统。“只有满足这两项措施，进口许可才会重新发放，”哈尼夫说。
多年来，印度尼西亚的废物管理政策主要集中在危险和有毒材料上。但正如哈尼夫所说，很少有人关注放射性废物通过国际废金属贸易路线进入的可能性。
环境专家表示，这个盲点现在正让印尼付出沉重代价。
“政府显然在监控和监管框架上都措手不及，”国际污染物消除网络联合主席尤云·伊斯马瓦蒂·德维加说。她批评了对废金属进口使用绿色通道系统的做法，该系统允许货物绕过彻底检查。“废金属绝不应通过绿色通道进入，即使有技术部门的推荐也不行，”她说。
尤云敦促加强进口控制，并明确废金属运输中可接受的污染水平限制。虽然她指出放射性废物管理的国际标准极其严格，污染直接来自进口金属的可能性不大，但她呼吁进行更深入的国内调查，以追踪可能的本地来源。
印度尼西亚环境论坛的德维·萨翁呼应了她的担忧。“如果铯-137来自进口材料，那将暴露政府在二手商品监管方面的重大失败，”他说。
德维长期以来一直反对印度尼西亚进口废旧材料的做法，从工业炉渣、废金属到再生纸和废物。他提到了之前的一个案例，进口的废纸中竟然混有生活垃圾。“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政府容忍进口非均质原材料，这为危险物质打开了大门。”
德维警告说，如果放射性材料确实通过此类漏洞溜进来，后果可能影响深远。污染可能扩散到工业区以外，甚至威胁到依赖附近水源和供应链的食品加工业。
“为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政府必须禁止所有来源不明、任何形式的废旧材料进口，除非它们被证明是均质的并经过严格检查，”德维说。
与此同时，尤云呼吁彻底改革印度尼西亚的进口监控系统。她说所有废金属进口都应在红色通道系统下处理，该系统要求进行严格检查。她还推动更新法规，明确污染阈值，同时提高国家管理放射性废物的能力，不仅是在工业设施中，也包括在使用放射性同位素的医院和实验室。
“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加强部委间的协调。职权重叠只会削弱我们的防御能力，”尤云说。
“如果我们不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放射性危害将仍然是一个无形的威胁，不仅对环境，而且对生活在它阴影下的每个社区，”她说。
印度尼西亚政府已宣布西冷现代芝坎德工业园的铯-137辐射污染为“特殊事件”。环境部计划对已被确定为污染主要来源的PT metal Technology公司以及园区管理公司PT Modernland提起刑事和民事诉讼。哈尼夫表示，诉讼将针对违反环境保护法的行为，不过像尤云这样的专家指出，过去的企业违规行为往往以轻罚告终，使公司得以逃避责任。
目前，废物仍存放在PT metal Technology公司——这是一个可能持续数十年的问题的临时解决方案。在楠博乌迪克，风依然吹过空荡荡的工厂院子，居民们等待的不仅仅是安慰。他们想知道危险是否真的已经过去——他们的村庄不会成为他人疏忽的无声储存库。
像萨金娜和罗尼这样的居民正承受着多重负担。他们面临着辐射照射的威胁、失业的困境，以及在恢复工作继续时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
“我只希望我们能得到特别关注。我们是受害者，是直接受影响的工人。我们需要食物，我的孩子还在上学，”萨金娜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