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健康与利益的博弈中，一种潜伏在建筑中的“隐形杀手”——石棉，正引发马来西亚社会的激烈交锋。这种曾被誉为“神奇建材”的物质，如今被证实是肺癌的致命推手。尽管全球已有72个国家和地区全面禁用，马来西亚的石棉禁令却屡屡受阻于行业游说、政府更迭与后续处理的复杂性。从工会到环保组织，从医生到普通工人，一场关乎公共安全的拉锯战正在上演。当拆除成本遇上生命代价，当行业利益碰撞公共健康，这个东南亚国家将如何抉择？以下报道将揭开石棉争议背后的层层迷雾。
吉隆坡讯：马来西亚多个团体，包括工会和消费者监督机构，再次推动全面禁止石棉——这种已知会致癌的建筑材料。
但行业人士和活动家表示，前路艰难。过去类似的努力因强大的行业游说、近年政府更迭以及全面禁用的后续措施复杂而屡屡搁浅。
1月6日，四个组织再次呼吁新任天然资源及环境永续部长阿瑟·约瑟夫·古律优先处理并最终敲定在2027年前全面禁止石棉的计划。
石棉是一组天然矿物，由纤细耐用的纤维组成，具有耐热、防火和抗水性。因其特性，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80年代，它在全球建筑、制造和许多工业领域被广泛使用。
全面禁用的支持者表示，此举对保护公众健康以及可能不当处理该材料的工人是必要的。全球卫生机构指出，吸入石棉会增加肺癌风险。
槟城消费人协会、建筑与木业工人国际联合会、健康与安全咨询中心以及环保组织马来西亚自然之友坚持认为，接触石棉“没有安全水平”，并引用了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劳工组织的观点。
他们指出，过去国际上曾试图淡化温石棉的危险性，旨在支持持续的温石棉开采和含石棉产品的制造。
专注于公共卫生教育和政策倡导的健康与安全咨询中心负责人、医生T·贾亚巴兰表示，政府有“照顾责任”来保护本地和外籍工人。
“禁止它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科学，”他告诉亚洲新闻台。
“关键在于管理部门要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应该对此敏感，因为这不仅是环境问题，也是公共卫生问题。”
如果马来西亚确实实施全面禁令，下一步将是执行一项全面计划，以管理并最终清除国内现有的石棉。但一些专家表示，这个过程可能耗时且昂贵。
马来西亚前环境部长聂纳兹米告诉亚洲新闻台，政府内部对于分阶段实现全面禁令仍存在“广泛共识”，但更多细节应由该部门提供。
亚洲新闻台已联系天然资源及环境永续部寻求评论。
马来西亚没有石棉开采或加工。在六种商业石棉中，该国仅允许进口一种——温石棉，也称为白石棉——尽管自1999年起政府建造的学校、诊所和医院，以及自2005年起所有政府建筑中已禁止使用。
这意味着马来西亚在1950年代至1980年代间建造的政府大楼、学校、医院、工厂和廉价公寓很可能含有石棉。它们常见于屋顶瓦片、水泥墙以及天花板和地板砖中。
目前没有法令或法规禁止在私人建筑中使用石棉。
医学专家表示，吸入超细的石棉纤维——当材料破裂时会释放到空气中——会增加肺癌风险。
与石棉相关的疾病包括间皮瘤（一种胸膜和腹腔的癌症）以及石棉肺（肺部因纤维组织而疤痕化）。
根据全球癌症观察站的数据，2022年马来西亚报告了27例间皮瘤病例，预计到2045年将增至51例。
世界卫生组织指出，消除石棉相关疾病的最有效方法是停止使用所有类型的石棉。
槟城消费人协会表示，自1980年代以来，他们一直在提高人们对石棉负面影响的认识。2001年，以及最近在2024年7月，他们向政府提交了备忘录，呼吁全面禁止这种材料。
根据国际禁止石棉秘书处的数据，截至2025年9月，包括日本、韩国和台湾在内的72个国家和地区已对温石棉的开采、进口、生产和使用实施了全国性禁令。
在东南亚，新加坡自1989年起禁止在建筑中使用石棉，但该国许多旧建筑仍含有石棉。该地区其他国家要么没有禁令，要么只有部分禁令。
槟城消费人协会首席执行官玛格丝瓦丽·桑加拉林甘表示，马来西亚温石棉行业的游说导致了其持续使用，并产生了温石棉可以安全使用的“错误信念”。
“我们认为，温石棉行业团体通过淡化温石棉的危险性，破坏了马来西亚的禁令提案，”她告诉亚洲新闻台。
“然而，很明显，所有形式的石棉，包括温石棉，都对人类健康有害。”
国际温石棉协会坚称，温石棉比另外五种称为角闪石的商业石棉安全得多，并且许多国家允许温石棉的“受控使用”而非禁止。
尽管该协会承认，对于接触温石棉的安全阈值尚无共识，但它声称“科学界”承认这个阈值“确实存在”。
“安全使用温石棉的反对者故意制造的混淆，是由于不加区分地混淆了两类纤维，尽管它们的类型、地质来源、用途和对健康的影响截然不同，”该协会网站上提供的石棉研究所手册中写道。
健康与安全咨询中心的贾亚巴兰表示，马来西亚本应能够以环境和健康安全的名义“轻易削弱”温石棉行业的游说。他声称，“强大的”游说团体知道在处理职业安全法规的行政部门中可以在哪些环节施加压力。
亚洲新闻台已联系国际温石棉协会寻求评论。
除了游说之外，槟城消费人协会的玛格丝瓦丽表示，随后禁止石棉的尝试“被一个领导人和部长频繁更迭的不稳定政府压制了”。
但呼吁禁令的四个团体承认，在2022年至2025年担任环境部长的聂纳兹米为打造更安全的马来西亚“奠定了基础”。
聂纳兹米去年1月宣布，马来西亚正在考虑全面禁止石棉，一个月后在议会确认政府正在研究停止使用温石棉的“逐步减少方案”。
他表示，有害化学品管理工作组正在研究逐步停止使用石棉，并正在考虑制定几项法律来实施禁令。
聂纳兹米告诉亚洲新闻台，他认为自他离开该部以来，一个关于实施禁令的技术委员会已经召开会议并建议了一个时间表。
“存在一些行业阻力，虽然我们考虑了这一点，但优先考虑的是健康和安全的考量，正如健康和消费者倡导者所推动的那样，”他说。
“（行业游说）推动更长的逐步减少期，但我们提出了一个更短的期限。”
石棉游说团体坚称，所有建筑材料都含有如果使用不当可能对工人健康“有害”的成分。
“无论使用何种材料，工人必须确保他们使用适当的设备和推荐的工作方法。对于温石棉以及许多有时危害更大的其他物质来说，都是如此，”石棉研究所手册中写道。
然而，贾亚巴兰表示，马来西亚的现实情况是，装修承包商要求他们的外籍工人在没有适当技能和防护设备的情况下处理石棉。
“（工人）完成装修，他暴露在这种粉尘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暴露其中，”他说。
“当他回到原籍国时，他患上了这种致命疾病，可能是间皮瘤、肺癌、石棉肺或其他什么。”
“治疗非常令人失望，感觉就像给人判了死刑；你只剩下这么多时间可活。”
尽管马来西亚职业安全与健康局制定了石棉处理和处置程序，但贾亚巴兰表示，许多承包商因行政麻烦和相关成本而忽视它们。
“这也是系统的限制……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禁止它。然后你就清除了这种致命材料，”他说。
贾亚巴兰还分享了马来西亚不当处置石棉的图片，称这是“双重危害”。
“为什么？第一是工人暴露。然后，还有环境暴露，意味着在邻近区域，（石棉）粉尘现在可被接触，”他补充道。
安全石棉解决方案公司总经理希山·雅哈亚告诉亚洲新闻台，职业安全与健康局可以依法制止这种不当作业，但这通常难以发现，因为它发生在主要公共道路看不见的区域。
希山举例说，如果石棉屋顶瓦片的一部分损坏了，用新的石棉替换那部分比用水泥覆层等石棉替代品更换整个屋顶更便宜。
希山表示，他的公司每月至少处理两到三个项目，主要面向企业客户，涉及在马来西亚及该地区的工厂、大使馆和船上进行石棉检测、管理和清除。
他说，虽然较大的跨国公司和本地公司认识到石棉带来的危险，但小型企业和房主可能没有相同的资金或意识。
“政府建造的许多老旧廉价住房含有石棉，如果政府强调石棉的危险性，人们可能会陷入恐慌，”希山说。
这些居民随后可能要求当局承担清除石棉的费用，或者威胁投票让现任政府下台。
“这就是棘手之处；更多在于政治意愿，”他说。
当被问及为何认为政府至今未完全禁止石棉时，希山表示，禁令之后必须跟进一项长达数十年的计划，以处理国内现有的石棉。
这包括追踪含有石棉的建筑物的年龄，并决定其石棉部件是否仍可缓解或应该更换。
“逐步淘汰实际上需要数年时间，”希山以荷兰为例说道。
1970年代末，荷兰禁止了角闪石棉青石棉。“非粘合”石棉在几年后被禁止，从1990年代初开始，全面禁止石棉的法令出台。
话虽如此，希山表示，他认为现任政府应采取第一步，禁止进口所有类型的石棉，然后教育人们如何管理现有石棉的风险，例如在损坏的石棉部件上涂漆。
“你无法一夜之间完成，因为涉及相关成本，”他补充道。
在后续措施方面，槟城消费人协会的玛格丝瓦丽表示，政府应识别含有石棉的消费品，并同时禁止这些产品的进口。
“政府还应确保石棉废物的运输、管理和处置严格遵守法律，并提供石棉清除程序的指导，”她说。
健康与安全咨询中心的贾亚巴兰表示，政府应建立全国所有含石棉材料的登记册，并在受影响建筑物进行重大翻修时，趁机更换它们。
他说，希望翻修房屋的业主可以查询这个登记册，如果存在石棉，通知职业安全与健康局，以便免费安全地清除。
“禁令甚至不意味着你能立即解决问题。这需要一些时间，但这是你尝试缓解问题的开始，”他补充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