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镜头调转方向,当提问者成为被拍摄者,一场跨越声音边界的对话悄然展开。从业十年的记者自以为早已习惯采访中的沉默博弈,却在聋人摄影师的无声工作室里重新理解了沟通的本质。32岁的林 Isabelle 出生即罹罕见病,深度耳聋的她用镜头搭建起与世界的桥梁。在这个反转权力关系的空间里,听人被迫摘下听觉的拐杖,通过手势、表情与肢体学习另一种语言。当视觉成为主导感官,当寂静放大每个细微表情,我们终于看见:那些被喧嚣掩盖的真诚,始终在静默中震耳欲聋。以下为正文:
你总以为当了近十年记者,早已对沉默安之若素。
受访者未必会如你所愿敞开心扉,但沉默自有层次——有人是斟酌字句的停顿,有人是欲言又止的紧绷。
后来你不再试图填补空白。我本以为自己已是解读弦外之音的高手——直到成为被拍摄对象。
周四(11月27日)即将在镜头前完成全程非语言交流的肖像拍摄时,那种以为早已留在二十岁出头年纪的局促感再度袭来。
我有太多问题想询问摄影师,却无从获得解答。至少无法用传统方式。
执镜者是林 Isabelle。天生罹患Nager综合征的她,因颅面四肢异常与深度耳聋,自幼活在无声世界。
深度耳聋者若无辅助设备,连日常对话都听不见。这种重度听力障碍多由先天疾病或外伤导致。
许多人因听不见自己的发声而无法自然说话——这本是学习语言的关键环节。
但32岁的林 Isabelle 从未向命运低头,反而骄傲地以“聋人摄影师”身份闪耀人生。
大写D的“Deaf”代表着对聋人文化社群的认同,而小写“deaf”仅指听力损伤。
2015年,在拉萨尔艺术学院毕业前夕,她创立issyshoots摄影工作室,由母亲Jacqui协助翻译与事务打理。
这场30分钟的亲密肖像拍摄刻意不设翻译,只有她的手势与我笨拙的揣测。
公众可在12月6日“生命共融节”亲身体验,届时逾80家机构将携手推动残障共融。
被选中的参与者将如我一般,在满室静默观察者注视下成为拍摄对象。
这场体验旨在引导参与者沉浸于寂静与聋人文化,用眼睛聆听,在被注视中完成内省。
虽然林 Isabelle 能用手语交流,可惜我一窍不通。原以为这将是沟通的鸿沟。
但当她引领我进入她的世界,隔阂竟悄然消融。
从一开始,林 Isabelle 就践行着我的采访黄金法则:以身作则。
坐上高脚椅时我本能右转。她立刻捕捉到我对左脸的偏好——以及我的紧张。
所谓“震耳欲聋的寂静”在脑中轰鸣:手臂该怎么放?脖子一直这个角度吗?眼睛怎么不听使唤?连呼吸何时变成了高难度编排?
她仿佛悉数接收。双掌轻柔下压示意放松。我卸下肩膀力道,她报以微笑。
自以为深谙身体语言解读的记者优越感浮现:我可是个好学生。
直到她将右臂搭在左臂上。我照做却遭摇头。反过来?左压右?是镜像?谜题?测试?
几经周折,终于完成这张拍摄。
她招手示意离椅。走到椅后将双臂搭上椅背。
眼神在问:能这样吗?
或许?经历刚才的沟通挫折,我对身体掌控力已失去信心。
她英勇且耐心地示范:稳立椅后,双臂倚靠椅背托住头部,向右偏头迎向灯光。
下一镜:回椅翘腿,双臂交叠。等等——反了,换方向。
察觉我持续性左右不分,她投来无需言语的目光:我直接帮你调整。伸手轻触我手臂时,抚平了我内心恐慌。
说真的,谢天谢地。这样就完美多了。
疲惫让表情逐渐僵硬,幸好迎来能理解的指令:请微笑!她指尖划过唇角。数到三——笑。我绽放笑容。
拍摄尾声,她转向负责幕后花絮的同事:让您的摄影师也入镜吧。
她在笔记本电脑输入“用姿势诠释你们的关系”,投影幕随即显现。若靠手势解释这个概念,我们注定失败。
这简单。我们撰稿人与艺术总监的关系,本就是我不断要求他配图,他不得不从。
尝试几个含蓄姿势后,杀青。
她热烈鼓掌,仿佛我们是明星。但真正闪耀的,是她。
通过手语翻译方 Shawn,她坦言沟通始终是挑战。
成长过程中常感孤寂。渴望融入“听人世界”,但听人往往不知如何接触聋人。
几分钟前我正是如此。因翻译能口语回应,我下意识与他对话——直到被提醒应直接与林 Isabelle 交流。
检视偏见后,终于理解她一生都在进行的协商。
小学时,聋人摄影爱好者老师让她发现魔法。老师常拍摄课堂活动,分享幻灯片集。
“我意识到视觉叙事的力量。通过他的视角……照片能诉说完整故事,传递情感。原来不需要开口,照片能替我发声。”
某次家庭聚会,她举起母亲相机,透过取景框发现自己“真正参与”其中。
“摄影让我能拍摄家人朋友,这是我沟通的开始。”
创立issyshoots后,她承接婚礼、家庭照与活动摄影,不再感到被排斥。
尤其钟爱抓拍。这种方式让她“随时捕捉”,无需与拍摄对象过多交流。
她告诉我,这让她“隐形地说话”。
在无声工作室里,我听见了她响彻心灵的声音。
通过营造听人体验聋人文化的环境,她只想让如我般的参与者学会以他人节奏相遇。重点不在完美照片,而在展现聋人或任何残障者的能力,让参与者慢下来,“以他们的方式”建立联结。
“在无声工作室,角色对调。我成为主导者,有机会掌控拍摄节奏与动态。”
“在活动、婚礼或家庭摄影中,我总是遵循他人要求。但这里,这是我的文化,我的沟通方式。”
当她在影棚优雅移动,时而托起我手臂,时而调整我站姿,我目睹这位生于寂静的女子用存在本身震耳欲聋。
她分享,寂静让她更专注,既能捕捉自然表情,又对周遭一切保持敏锐。
这份明晰延续到她的肖像作品。黑白成像既是艺术选择,也让她能专注研究被摄者的面容与情绪,不受色彩干扰。
但即便拥有强化视觉感知,听不见依然伴随挑战。预判活动流程是她花费十年打磨的艺术,偶尔错过主持人临时变更通知仍会造成不便。
某刻,仿佛感知拍摄后我们之间平衡已变,她略带反问:“其实你们听人更辛苦吧?”
“我早已习惯寂静。这对我很自然。但你们能听见所有动静——这个地方充满各种声响,我移动桌子都可能分散你们注意力。你们却要保持镇定,这才是挑战。”
你总以为当了近十年记者早已习惯沉默,直到成为被访者。
突然理解那些需要更多引导的沉默者,甚至共鸣那些言语简练如绘本,只回单字或嗯啊的人。
当干扰消失,这种消失本身竟成新干扰。
然而在与聋人摄影师合作的尾声,我却感觉被听见。脑中喧嚣终于沉淀,渐与周遭寂静同频。
欢迎于12月6日报名参加林 Isabelle 的无声工作室体验,活动属于持续至12月7日的“生命共融节”。
地点:能者天地,凌谷巴鲁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