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这个追求速食文化的时代，我们总是习惯用三言两语概括一部电影。但有些作品就像棱镜，每个切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芒。《如果我有腿就踹死你》正是这样一部无法被简单定义的神作。导演玛丽·布朗斯坦用17年的人生沉淀，将育儿的焦虑、照护的疲惫、婚姻的疏离熬成一锅滚烫的存在主义浓汤。当她在汽车旅馆的卫生间里就着廉价葡萄酒写作时，或许不曾想到这段破碎的时光最终会淬炼成令康纳·奥布莱恩都叹服的银幕诗篇。这部被喻为”过山车式体验”的作品，正在用最原始的情感力量撕开当代生活的表象。
有些最佳影片恰恰是最难描述的，它们无法被浓缩成精炼的宣传语或剧情概要。
《如果我有腿就踹死你》无疑就是这样的存在——这部年度最大胆的电影中，罗丝·伯恩饰演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母亲。有个患神秘疾病的无形孩童，医疗设备持续不断的嗡鸣，天花板上仿佛具有生命的破洞，A$AP洛基饰演的汽车旅馆员工，永远在通话中的丈夫，还有康纳·奥布莱恩扮演的冷漠心理医生。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此深邃无垠，最终不是以沉寂而是以狂躁的形式爆发。
对编导玛丽·布朗斯坦而言，这部电影犹如一场过山车般的体验。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但某个瞬间你瞥见操作台空无一人，过山车却持续加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虚无，”她描述道，”我称之为存在主义惊悚。”
或许毫不意外，本周末即将扩大上映的这部电影，正诞生于一场存在主义危机。17年前曾打造邪典作品《酵母》的布朗斯坦，早已远离电影圈。但八年前的人生转折将她带到圣地亚哥，在迷失与找寻的循环中，她重拾导演身份。
移居圣地亚哥并非快乐选择。7岁女儿需要在此接受治疗，丈夫却必须留在纽约工作。
在混乱的八个月里，布朗斯坦在肮脏的汽车旅馆房间里扮演着全职看护角色。唯一属于她的空间是那个令人压抑的小卫生间，每当女儿入睡后，她就躲进这里，在惨白荧光灯下喝着廉价葡萄酒暴食。她感到自我正在消失。
“我的需求不再重要，唯一任务是让她康复然后回纽约，”她说，”但另一个念头逐渐浮现：等她康复后呢？我们重回职场后呢？我该怎么办？我究竟是谁？这是真实的存在主义危机。”
就在那个瞬间她猛然清醒：”我是个艺术家。”于是在汽车旅馆的卫生间里，她开始创作《酵母》之后的第一个剧本。
布朗斯坦通过表演与剧场进入电影世界，曾在纽约大学蒂施学院深造。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真正渴望的不是表演，而是创造角色、指导演员。
《酵母》的创作动机源于她在电影节看到的那些充满男性凝视的电影。
“那些银幕上的女性幻想让我愤怒，我就是带着这种怒火创作了《酵母》，”她坦言，”我从没看过能反映我真实经历的电影——当男友介入、工作与兴趣渐行渐远时，友谊在不同人生阶段间的艰难维系。”
与《如果我有腿就踹死你》相似，《酵母》是纯粹的情感表达。但2008年在西南偏影展首映时，却遭遇大量敌意——尤其来自年轻男性导演。
这次挫败让她心灰意冷。在独立电影圈不受欢迎的情况下，她转向其他领域：取得心理学硕士学位，生育子女，在威廉斯堡经营地下幼儿园，为学术书籍撰写女性主义理论。
换言之，她认真生活着。而拍电影，至少对她而言，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
布朗斯坦的丈夫是乔什·萨弗迪的创意伙伴，曾共同编剧剪辑《原钻》《好时光》等作品。但当她决定创作新片时，却感觉自己完全游离于电影工业体系之外。没有经纪人，没人在意她的下一步计划。
但如同创作《酵母》时那样，她深知必须讲述这个故事。这次，终于有人愿意投资支持。她表示唯一的妥协仅存在于后勤层面。
奥布莱恩评价布朗斯坦是他见过最坚韧的人。答应参演后，她直接告知将赴洛杉矶与他进行为期一周的每日三小时排练。
“我当时心想”真的假的？””奥布莱恩回忆，”觉得顶多排练一小时就算了。”
他错了，也庆幸自己错了。那周高强度的角色塑造最终被证明至关重要。
“她对创作视野充满自信，精准把握每个细节，”他说，”很多人拍电影只是职业习惯，而玛丽是有话要说。这才是真正艺术家的特质。”
当成片锁定后，她给奥布莱恩发信息：”我拍出了想要的电影。”这就足够了——他确信这将是杰作。从电影节到院线，多数观众也持相同看法。布朗斯坦捕捉到了某种时代精神，关于母性，关于照护者深入骨髓的压力。
“这是我想在电影中捕捉的迫切表达，不愿让这种能量在银幕上消逝，”布朗斯坦说，”我认为我成功了——对某些人或许过于强烈，但对我而言，恰到好处。”
近几年《酵母》悄然复兴，在国内外艺术影院获得重映。虽然一直有像《纽约客》影评人理查德·布罗迪这样的支持者，但突然涌现的20代影迷群体令她惊讶。
“他们为这部作品疯狂，”布朗斯坦说。
虽不确定具体原因，但她推测与集体愤怒情绪有关，观众通过银幕上全新的攻击性表达获得宣泄。如同许多伟大导演，她在2008年或许走得太超前。
如今越来越多人问她”接下来计划什么？”她已有若干构思在酝酿。但这次她郑重承诺：不会再让观众等待17年。
林赛·巴尔
巴尔自2014年起担任美联社电影撰稿人与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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