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却从不简单重复。三十年前，巴尔干半岛在战火中煎熬，美国斡旋下的《代顿和平协议》为波黑战争画上句号；三十年后，乌克兰大地硝烟未散，关于领土妥协的讨论再度浮现。本文作者作为当年克罗地亚和平协议的首席谈判代表，以亲历者视角揭示了一条铁律：一旦开启以领土换和平的潘多拉魔盒，和平将永无真正降临之日。当强权试图用地图改写正义，当妥协被包装成“现实方案”，我们更应警惕——历史的伤疤之下，涌动的是永不熄灭的民族伤痛与地缘野心。以下为全文编译：
12月12日是《巴黎条约》签署30周年纪念日，这份条约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代顿和平协议》。
代顿协议是美国调停下终结克罗地亚与波黑战争的三项协议中的最后一项：此前包括1994年终结穆斯林-克罗地亚战争的《华盛顿协议》、1995年11月12日签署终结克罗地亚战争的《埃尔杜特协议》，以及最终终结波黑战争的《代顿和平协议》。我是唯一参与全部三场谈判的美国外交官，并担任了《埃尔杜特协议》的首席谈判代表。
在这个周年纪念时刻，不断有人问我应从美国在巴尔干的外交行动中汲取哪些经验，特别是对乌克兰局势的借鉴意义。通常我不喜欢将一场冲突的教训套用到另一场冲突中，因为具体情况千差万别，聚焦当下冲突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对此我常想起宪法学者诺亚·费尔德曼的一段经历：他在前往科威特准备加入伊拉克联盟临时管理当局时，发现同机乘客都在埋头研读美国占领德国和日本的历史，而他则认为这些人更应该去了解逊尼派与什叶派。
然而，我们在克罗地亚/波黑谈判中获得的一条经验，却与当前美国推动乌克兰和平的努力高度相关：在历时数年的克罗地亚和波黑和平进程中，我们始终坚决反对任何改变两国国际公认边界的企图。
这并非易事。英国前外交大臣、欧盟调解人戴维·欧文曾多次策划变更边界方案。他曾提议克罗地亚将东斯拉沃尼亚全部或部分割让给塞尔维亚，以换取塞族控制的克拉伊纳地区停火。本质上，他是想让克罗地亚用本国领土交换本国领土——这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前对乌克兰的提议何其相似。
在另一项提案中，欧文要求克罗地亚割让布尔奇科以北领土，为波黑塞族实体两部分之间建立陆地走廊。还有一项甚至引起美国国务院兴趣的方案，主张波黑将涅姆港让予克罗地亚，以换取克罗地亚允许波黑穆斯林区和塞族区接入莫卢纳特以南的亚得里亚海通道。这个方案甚至引起了当时克罗地亚总统图季曼的兴趣。
作为克罗地亚和平谈判代表，我坚决反对讨论任何改变克罗地亚或波黑国际公认边界的提议。我相信，只要允许一处边界变动，塞尔维亚就会认为领土变更成为可能，而我们将永远无法达成持久的和平协议。我担心的不仅是塞尔维亚的米洛舍维奇——克罗地亚国内也有不少人对波黑甚至（更异想天开地）对塞尔维亚伏伊伏丁那地区怀有领土野心。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我在反对任何领土交换协议时最坚定的盟友，竟是和平进程中的合作伙伴——俄罗斯驻克罗地亚大使，他曾专程飞往莫斯科游说反对欧文的方案。
尽管内部曾对涅姆港方案有过讨论，但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政府最终对边界问题采取了强硬立场。若非如此，就不会有代顿协议，波黑和克罗地亚的战火可能至今未熄。即便在今天，塞尔维亚和波黑塞族实体中仍存在企图将塞族共和国并入塞尔维亚的领土收复主义者。迄今为止他们知道这扇门紧闭着，但仅是美国计划强迫乌克兰割让领土的讨论，就为领土收复主义者提供了突破口——且不止在波黑。
乌克兰和欧洲国家已拒绝特朗普方案中的领土条款。尽管俄罗斯占领了其宣称欲吞并的大部分领土，但乌克兰和西方仍可拒绝俄罗斯最渴望获得的一样东西：对其征服行为的法律承认。值得铭记的是，苏联曾占领波罗的海三国五十年，却始终未能获得对其1940年征服行为的法律承认。最终，正是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引领了苏联自身的解体。
俄罗斯总统普京入侵乌克兰绝非仅仅为了夺取顿巴斯。显然他的野心更为庞大，只是被乌克兰人出乎意料激烈而英勇的抵抗所挫败。
如果俄罗斯因其征服行为获得法律承认（如特朗普所提议），那么我们完全可以预期它将针对乌克兰其余领土发起新的征服行动。倘若俄罗斯通过领土征服逍遥法外，世界其他地区的威权领袖将看到攻击邻国并吞并其领土的可能性。这将使世界变得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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