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AI的触角伸向电影创作,一场关于艺术灵魂与技术工具的激烈辩论正在上演。独立导演用AI复刻家族记忆,好莱坞巨匠却视其为创作之敌。这不仅是工具与艺术的对抗,更是整个电影工业站在十字路口的缩影——当生成式AI能以百分之一的成本实现飞天遁地的视觉效果,我们究竟迎来了创作民主化的曙光,还是滑向流水线式文化生产的深渊?十位先锋影人用五周时间进行了一场危险实验,他们的作品既非机械拼贴的“AI糟粕”,也非传统工艺的复刻。在这场技术海啸中,真正的危机或许不是机器取代人类,而是艺术家在效率至上的工业逻辑中丧失定义创作的话语权。
一名菲律宾男子穿过夏威夷乡间童年故居的后院,脚步在草丛中沙沙作响。鸟鸣声融入热带喧嚣,他走近杨桃树根处的一座神龛,俯身端详相框里的黑白照片——那是位梳着1950年代侧分发型的女子。
突然一阵狂风摇动树枝,神龛里的供品散落满地。男子后退时被树根绊倒,后脑重重撞地。苏醒时已置身幽暗雾林,戴陶土面具的女子执剑立于身前。
“汝竟敢在圣树下酣睡?”她用夏威夷菲律宾社区通用的伊洛卡诺语质问,剑锋抵住他的咽喉。他声称迷路转身逃窜,女子凌空飞追,时而疾奔时而飘浮。再次跌倒时,高举的剑刃寒光逼人,他掷出石块击碎陶面具,露出女子的半张脸庞。
“妈妈?”他颤声问道。
这是独立电影人布拉德·坦戈南短片《穆穆雷》的开场。从充满肌理感的自然镜头到梦境般的低饱和光影,一切皆延续他既往风格。
唯一区别?这部作品由AI生成。
坦戈南是谷歌Flow Sessions项目的十位入选导演之一。在为期五周的特训中,创作者们运用Gemini、图像生成器Nano Banana Pro、影片生成器Veo等谷歌AI工具套件制作短片。
每部作品风格迥异:哈尔·沃特莫的《你曾在此》用超现实视觉融合卡通化叙事戏谑探讨晨间仪式,塔比瑟·斯旺森的《恐惧的解药是好奇》则展开关于人类与AI关系的玄妙哲思。去年末在纽约Soho House展映时,这些短片全无“AI糟粕”的廉价感。每位受访导演都表示,AI让他们得以讲述那些因预算时间限制而尘封的故事。
“无论是手持摄影机还是生成式AI,都是艺术家表达内心图景的工具。”展映后坦戈南如是说。这种“AI即创作工具”的论调正是谷歌试图强调的核心——随着视频生成技术迭代,AI必将深度融入创作者工具箱。
2025年,谷歌、Runway、OpenAI、Kling、Luma AI、Higgsfield等公司已突破去年令人不适的提示词把戏。承载数十亿美元风投的AI视频产业,正从原型测试迈向后期制作时代。
这场“AI创作平权运动”在降低电影门槛的同时,也暗藏吞噬就业与创造力的雪崩。生存危机让创作者阵营割裂:拥抱AI者被视作共犯,抗拒者恐遭淘汰。问题不在于工具是否该存在——它们终将到来。关键在于:当行业追逐速度与规模而非品质,何种电影能幸存?当个体艺术家操持相同工具,能否创造出真正重要的作品?
反对电影AI化的声浪来自业界最高处。吉尔莫·德尔·托罗去年十月宣称宁死不用生成式AI拍片。詹姆斯·卡梅隆近期接受CBS采访时直言,用提示词生成演员与情感“令人毛骨悚然”,认为AI只能输出人类既有作品的混合平均值。
沃纳·赫尔佐格批评AI电影“没有灵魂”,称其“仅能呈现最平庸的共同分母”。卡梅隆与赫尔佐格的核心论点是:AI夺走了人类的方向盘,永远无法再现真实生命经验。
“对抽象概念的AI发怒很容易,但对某人用AI完成的个人创作却难以苛责。”沃特莫向TechCrunch坦言。将《穆穆雷》视为“家族故事”的坦戈南深有同感:“AI是辅助者,创意决策仍由我掌控。网上那些‘AI糟粕’多是毫无个性的最低标准产物。但若你拥有独特视角与风格,结果将截然不同。”
AI电影创作绝非输入提示词就能坐等成片。坦戈南先独立完成剧本,收集视觉参考素材,再导入Nano Banana Pro生成符合个人风格的图像,作为视频生成基底。导演基南·麦克威廉同样竭力确保短片《拟态》成为“自身视觉语言的真实延伸,而非他人作品的搅拌机”。她亲自撰写脚本并录制仿冥想导览,在黑色水幕背景上,迷幻的花植影像相互交融,化作轻烟,变形成海马游向深处——所有图像皆来自她随身扫描仪采集的动植物资料库。
“我花费大量时间构建专属数据集应用程序作为参照点,”麦克威廉强调她仍与长期合作的作曲师、音效师共事,“凡能用摄影机拍摄或交由动画师完成的部分,我都刻意避免使用AI。目标是解锁既定风格的新表达形式,而非取代合作者。”
这在谷歌Flow创作者中形成共识——仅当人力不可及,或AI特有的怪异感能服务叙事时才启用该技术。例如桑德·范·贝勒赫姆的《梅隆格雷》通过迷幻视觉探讨生命加速,蝾螈变气球的镜头虽非原剧本内容,但AI突破想象与物理边界的特性激发了创作。
当今电影预算正受制作成本飙升、流媒体转型、企业避险性收缩三重挤压。这意味着巨额投资流向漫威式票房保险,原创中型制作几乎绝迹。AI的加入可能加剧片商的稀缺心态,导致他们试图替换一切可替代元素——演员、布景、灯光,艺术品质沦为牺牲品。然而AI带来的效率提升也可能降低门槛,助力片商制作原创内容。
连卡梅隆也承认生成式AI可降低特效成本,或催生更多如《阿凡达》般耗资巨大的科幻奇幻作品。坦戈南指出,《穆穆雷》中女子森林飞行的镜头若用传统方式,需昂贵特效或复杂吊威亚系统,这对短片而言遥不可及。
但即便认可效率优势的影人也警惕艺术表达的风险。“效率从来不是创造力的挚友。”麦克威廉直言。
对独立影人而言,强大工具集是祝福也是诅咒。“创作民主化”的另一面是孤独作业——你能独立完成得越多,协作的必要性就越低。
“我知道自己像个单人乐队,但电影叙事本不该如此,”沃特莫指出其短片配音仍由演员朋友贡献,“创作应是协作过程,参与人越多,作品就越易产生共鸣。”导演们突然被迫兼任布景师、灯光指导、服装师,这些需要专业知识的角色令他们疲惫沮丧,更担忧整个生态系统的急速颠覆。
尽管受访导演多不愿用AI替代演员,但承认对小制片公司而言AI演员已成必然。随着Luma AI等获9亿美元C轮融资的企业开发出“一次拍摄,AI换角换装换景”的技术,变革已呼啸而至。
“理想状态下,我会与真实演员、摄影指导及完整团队合作,再用AI实现预算时间不允许的镜头。”坦戈南描绘出人机协作的蓝图。
“运用新技术的创作永远需要直觉校准与开放讨论,”麦克威廉指出,“工具本身无属性,关键在如何使用——是否合乎伦理?是否保持质疑?是否透明分享?”
但AI工具远非中立。除劳动力替代问题外,版权争议持续发酵:Runway被指爬取数千小时YouTube视频及版权内容,谷歌、OpenAI、Luma AI同样陷入训练数据合法性疑云。更别提环境代价——据估算生成数秒AI视频的耗电量堪比数小时流媒体播放。
多数受访影人坦言探索AI面临污名化。“每当我在线发布作品,同行常条件反射式抵制,认为我们该坚守阵地拒绝工具。我无法认同这种观点。”坦戈南说。若电影人因恐惧而回避关于AI伦理边界的讨论,话语权将拱手让予疯狂追逐效率、利润至上的制片公司。
“电影业正因创新匮乏与成本失控而挣扎,我们需要这类工具延续生命,”沃特莫警示,“艺术家必须参与定义AI,否则我们将迎来无法辨认的产业形态,那才是不可持续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