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阿巴拉契亚山脉深处，一群被遗忘的勇士正与时间赛跑。他们曾用血肉之躯点亮美国的光明，如今却因"黑肺病"在呼吸间挣扎。当45岁的矿工需要双肺移植，当31岁的青年被确诊最严重的肺部纤维化，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职业病的蔓延，更是整个社会保障体系的裂痕。本文通过呼吸治疗师丽莎的视角，揭开美国矿工群体在政策摇摆中的生存困境——他们用选票托起的承诺，正被利益与官僚主义蚕食。这场关于呼吸权的战争，拷问着文明社会的良心。
西弗吉尼亚州奥克希尔——呼吸治疗师丽莎·埃默里总爱念叨她的"男孩们"。每当提起他们，这位女医师的面庞就会泛起母性的柔光。但话题稍深，她眼底的骄傲就会碎裂成痛楚。她熟记每个病人的姓名、年龄、家世，以及他们伤痕累累的肺腑故事。最让她揪心的是整个西弗吉尼亚矿工群体——包括越来越多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这些被视作"老一辈职业病"的黑肺病患者，正拖着日益衰败的身体来到她的诊所。
"我爱这些汉子，"她抹着眼泪说，"我告诉他们……'每个坐在诊疗椅上的人，就是我存在于世的意义'"
作为新河健康协会黑肺诊所的主任，埃默里目睹过年仅45岁的矿工接受双肺移植。当矿工被迫凿穿更多含致命二氧化硅的岩层开采残余煤炭时，疾病发生率急剧攀升——这远比他们祖父吸入的煤尘更可怕。去年美国矿山安全健康管理局通过新规，将可吸入结晶二氧化硅粉尘的联邦接触限值减半，以保护全国各类矿工免受黑肺病侵袭。
但如今，在特朗普政府削减工人健康安全防护的浪潮中，这项法规岌岌可危：在支持产业发展的政治环境中，法规被立法者要求修改，而制定规则的联邦机构也无意推行。愤怒的黑肺病退休矿工正在反击，要求特朗普兑现他对投票者的承诺。
这场抗争发生在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允许燃煤电厂增加污染、简化采矿许可并开放"美丽清洁煤炭"新区块的数月后。当时他曾在白宫接受头戴安全帽的矿工夹道欢迎，承诺让更多人重返地下工作。
"我了解到矿工的特点：这就是他们想做的事，"特朗普说，"即便给他们在第五大道的豪华公寓换份工作，他们也不会快乐。他们就是要挖煤。"
但自1月就职以来，一系列裁员、部门裁撤和法规倒退，直指数十年来为保护矿工争取到的健康安全成果。
二氧化硅法规在四月被搁置，当时起诉政府的行业团体以实施成本过高为由请求法院紧急叫停。同期特朗普政府通知美国国家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几乎所有员工将被裁撤，包括运行国会授权的黑肺病认证监测项目的人员。
在公众哗然和两党批评后，少量岗位得以恢复。这仅发生在一位西弗吉尼亚黑肺病矿工提起诉讼之后。联邦法官发布初步禁令，要求政府恢复NIOSH呼吸健康部门工作。但矿山安全与研究等岗位尚未恢复，返岗员工也表示资金短缺和专业人才流失使他们难以维持原有工作水平。
此外，劳工部提议修改采矿法规，削弱矿区经理在通风、顶板防护和培训项目的权限。这些变化导致全国蓝领工人和应急人员——从渔民、矿工到消防员和建筑工人——在从事高危工作时将失去更多健康安全保障。
事实上，根据最新政府数据，美国最支持共和党的怀俄明州和西弗吉尼亚州在2023年工人死亡率最高，当年采矿采石和油气行业发生十余起死亡事件。
怀俄明州代表700名天然碱矿工的钢铁工人联合会领袖马歇尔·卡明斯担忧，这种用于玻璃、洗涤剂和纸张的白色粉末岩正侵害工人健康。他推动二氧化硅法规覆盖同类矿工，却因NIOSH裁员导致其空气质量调查申请一度被拒。
"我们被承诺要让美国再次伟大、再次健康，"卡明斯说，"削减应该用手术刀，而不是用电锯乱砍——这会伤害工人。"
在群山环抱的西弗吉尼亚，埃默里的诊所数据触目惊心：2020年中至2025年中，阿巴拉契亚中部1.15万名矿工中55%患有黑肺病，过去一年确诊率高达62%。专家指出，这是因为易开采煤矿枯竭，矿工不得不使用重型设备凿穿含石英砂岩，产生比煤尘毒性强20倍的二氧化硅粉尘。这些晶体嵌入肺脏引发炎症，最终形成不可逆的瘢痕，让曾骄傲的壮汉变得骨瘦如柴，依靠氧气瓶艰难呼吸。
"如果你曾差点溺水，就能明白我每天早晨的感受，"西弗吉尼亚南部第四代矿工马克·鲍威尔说，"到晚上我累得连饭都吃不下，有时直接睡在地板上。"他工作30年始终佩戴防护面罩，仍在45岁确诊复杂性黑肺病和硅肺病，如今连修剪草坪的力气都没有。
据NIOSH统计，1970至2016年超7.5万名矿工死于黑肺病。尽管国会建立煤矿工人健康监测计划后疾病率下降，但1990年代末再度飙升。新规将矿井二氧化硅粉尘限值从100降至50微克/立方米，与建筑业标准持平。2018年NIOSH报告显示阿巴拉契亚中部25年工龄矿工中约五分之一患黑肺病，而埃默里诊所的新数据更严峻，因为包含了从未接受NIOSH筛查的残疾退休矿工。
七月，众议院教育劳动力委员会主席为首的七名共和党人联名反对部分二氧化硅法规，称其忽视轮岗和个人防护设备等常识控制，是拜登政府的繁文缛节，给采矿行业"强加数亿美元成本"。委员会发言人称现行法规未给矿主提供经济可行的灵活空间。
白宫和劳工部坚称在放松监管的同时能维护矿工健康安全。"特朗普总统比现代史上任何总统都更关心矿工，"白宫发言人泰勒·罗杰斯表示，"因此实施能源主导议程保护他们的工作岗位。"
但患病矿工表示，代价是他们的生命。即便完全脱离粉尘环境，症状仍会恶化，最终只有肺移植或死亡两条路。
"我感觉我们被遗忘了，"12年前47岁确诊的弗吉尼亚前矿工约翰·罗宾逊拄着拐杖说，"这不公平。"
埃默里接诊过最年轻的复杂性黑肺病患者仅31岁，井下工作10年便确诊。NIOSH数据显示该地区发病率在2000年代中期达到历史峰值。
"我们在黑肺诊所看到的情况令人震惊，"她说，"即使今天实施新规，将粉尘接触减半，现有患者仍要忍受15-20年病痛折磨。"
疾病与牺牲的记忆在这片山区无处不在。距埃默里办公室几英里处，1930年代鹰巢隧道工程因二氧化硅粉尘导致750多名矿工死亡——大多是黑人矿工。沉陷的无碑墓群静默诉说着悲剧，而如今失业率肆虐的乡镇里，轰隆的运煤列车仍是背景音。
但这片土地也有化灾难为力量的传统。西弗吉尼亚矿工始终是抗争核心。
1968年11月，乔·梅格纳的父亲在退休当日前往9号矿井。"我说这是你最后一天，我们去钓鳟鱼吧，"梅格纳回忆父亲对公司的忠诚回应，"他说：'我欠他们的'"。这是父子最后一次对话。次日凌晨爆炸声震彻数英里，78名矿工遇难，遗体永葬井底。
这场首次全国直播的矿难震惊公众，数月后4万名西弗吉尼亚矿工未经批准举行野猫罢工，要求更好的黑肺病保障。国会随后通过《1969年联邦煤矿健康安全法》，确立粉尘标准——正是2024年新规要减半的限值——并为黑肺病残疾矿工提供补偿。
联邦黑肺病监测计划由此诞生，次年更催生OSHA与NIOSH机构。当OSHA负责执法时，NIOSH作为研发部门专注提出职业病预防建议。该机构调查消防员癌症死亡，认证N95口罩，审核9/11应急人员疾病。其华盛顿实验室的科学家曾开发实时监测器警示矿工粉尘超标。
四月至五月的混乱裁员以"冗余"为名进行，但全美没有机构能替代NIOSH职能。卫生部长罗伯特·肯尼迪在五月国会听证会上承认"犯了几个错误"，称已恢复NIOSH328个岗位。
"在肯尼迪部长领导下，国家关键公共卫生职能保持完整，"卫生部发言人表示，"特朗普政府致力于通过NIOSH保护矿工。"
工会估计约500名员工仍处于行政休假，其余人接受买断或另谋职位。特朗普政府同时打击联邦雇员工会，试图剥夺集体谈判权。
NIOSH原计划并入新设的健康美国管理局，肯尼迪提议2026财年预算砍至7300万美元——同比降幅80%。而九月政府拨款6.25亿美元扩建燃煤电厂。
政府停摆前，国会拨款委员会建议维持该机构近特朗普前任时期资金水平。专家指出NIOSH性价比极高，年均花费仅2.2美元/纳税人。2023年国家安全委员会统计工伤年损失约1770亿美元。
"NIOSH是默默救人的小机构，"该机构辛辛那提办公室工业卫生师、AFGE工会副主席米卡·尼迈尔-沃尔什说，"每项职场安全法规都是用鲜血写就的。"
抗争之火仍在奥克希尔诊所旁燃烧。上月，数十名黑肺病老矿工驱车数小时前往已关闭的劳工部台阶抗议，有人推着助行器几步一停。他们举起逝者照片，标语写着"矿工生命至关重要"。建筑另一侧，印有特朗普巨幅海报却标注"美国工人优先"。
前矿工兰迪·劳伦斯说特朗普和肯尼迪应该下井工作八小时，"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伤害劳动人民"。即将离任的矿工联合会主席塞西尔·罗伯茨指控拖延法规者"用枕头闷死矿工"，该工会试图介入二氧化硅诉讼却遭政府律师反对。
"停止阿巴拉契亚的屠杀！"他对人群呐喊，"这个国家欠矿工太多……我们让华尔街的肥猫成为百万富翁，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二氧化硅诉讼得到全国矿业协会等团体支持。发言人阿什利·伯克称支持新限值，但质疑监管方式。行业要求借鉴OSHA合规方法，更多使用个人防护设备，而新规要求以通风系统和抑尘装置为主要控制手段。
矿工反映面罩易堵塞，因胡须、汗水或煤尘密封不严，在井下噪音中还影响视听交流。
抗议者同时力保矿山安全健康管理局不被削弱。刚获任命的局长韦恩·帕尔默曾任职于反对新规的工业矿物贸易协会。抗议组织者求见未获回复。劳工部未就具体问题作答。
"这简直是狐狸看鸡窝，"全国黑肺病协会主席加里·海尔斯特说。他48岁带病离开矿井，指出煤矿公司不可自律，过去常遮盖空气监测器避免不良样本，"你根本无处申诉"。
负责执法的矿山安全健康管理局以NIOSH重组和技术问题为由暂停新规，未在联邦法庭反驳行业诉讼，十月因政府停摆再获延期。劳工部还提议限制矿区经理强制遵守通风、顶板与培训规定的权限，以落实特朗普消除官僚主义的指令。
但在西弗吉尼亚南部的黑肺诊所，埃默里面对的是接踵而至的喘息者。许多人带着残存的肺功能继续工作只为保留医保，他们向她寻求延缓死亡的方法。她看见年轻人无力在院落抛掷橄榄球，无法参加子女的校园运动会。
"这些家庭就是我的家庭，"她说，"他们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同上所学校。"
最严重的病人存着她的手机号，这部永不关机的电话时常响起恐慌的求助："丽莎，我喘不过气了！丽莎，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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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美联社全球调查组：[email?protected] 或 https://www.fraproperty.com/file/upload/202511/23/n4sraq4my4r.>玛吉·梅森 美联社普利策奖调查记者，长期驻亚洲关注人权与社会正义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