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料和火药的刺鼻气味笼罩着的黎波里老城区。
那是2011年9月，利比亚首都落入反对派武装手中三周后，也是其领导人穆阿迈尔·卡扎菲被杀前三周。
在一家国际酒店附近的狭窄小巷里，身着防护装备的外国记者拍摄到一群男子将卡扎菲臭名昭著的《绿皮书》扔进火堆。自当年三月起义爆发以来，这本从经济社会宣言沦为收藏品的小册子已不是第一次被焚毁。但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清洗，在场者宣称他们目睹的是最后一批《绿皮书》化为灰烬。
在1975年首次问世半个世纪后，《绿皮书》或许已从家庭和图书馆消失，但它对利比亚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影响依然存在。这个拥有700万人口的能源富国过去15年一直试图翻过这一页。但至今未能如愿。
书中倡导的集体财富、直接民主和地方自治等理想早已变质。但它们仍萦绕在支离破碎的当代利比亚：拼凑而成的武装组织、石油滋养的利益分配体系，以及由脆弱制度支撑的民粹主义说辞。
卡扎菲推出《绿皮书》时宣称议会本质上是反民主的："议会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人民的缺席。"他眼中真正的民主意味着人民委员会和总人民大会的统治。他声称利比亚是地球上唯一的真民主国家。"整个星球上除了利比亚，没有国家拥有民主，"他说。
为传播这一学说，政权成立了人民出版发行广告总机构。这本书被印刷、翻译并张贴在各个角落，从学校到出租车，从办公室到广告牌。它成为意识形态基础设施。国家媒体传播其教义。学生背诵段落。政府部门的书架堆满绿色封面。卡扎菲称自己最骄傲的成就是通过这本书帮助利比亚人"自己管理自己"。
他的作品混杂着政治理论、经济建议以及从月经到房产的各类说教，试图成为新的普世真理。他拒绝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提出基于基层统治的"第三世界理论"。但就像这位特立独行的统治者本人一样，这本书常常模糊了智慧与荒诞的界限。
2008年访问基辅时，身着印有非洲地图白色猎装服的卡扎菲声称，贝拉克·奥巴马在美国当选总统早在他的书中预言。"《绿皮书》说社会的时代终将到来。《绿皮书》说权力将属于社会及其少数群体，"他在乌克兰总统府外的帐篷里说道。
尽管铁腕统治超过四十年，卡扎菲还是在由流亡利比亚人部分领导、西方势力支持的全面起义中倒台。讽刺的是，反对派或许践行了《绿皮书》中唯一真正落地的原则：持枪。"如果人民真正当家作主，那么他们必须武装起来。否则，权力仍掌握在持武器者手中，"卡扎菲曾这样论证。
他的政权在2011年崩溃。人们曾希望后卡扎菲时代的利比亚——这个地处亚欧战略要冲、油气资源丰富的国家——能迎来投资、旅游和稳定。然而民兵组织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如今许多武装团体充当着事实上的地方当局，履行着卡扎菲当年设想的"人民委员会"职能，只是凭借武力而非民意。
这些团体复制了他分权统治的模式，却缺乏合法性与监督。曾被宣扬为"人民所有"的石油财富，如今豢养着军阀。人民主导治理的呼声仍在，但实现它们的制度始终未能建立。
连卡扎菲都意识到其中的讽刺："理论上，这是真正的民主。但实际上，强者永远统治。"他没错。披着直接民主外衣的独裁让位给了挂着相似口号幌子的混乱。
若问大多数利比亚人《绿皮书》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很可能难以作答。全国曾设立多个中心解读该书内容，但有人说连卡扎菲自己都不明白想表达什么。
如今利比亚面临的挑战与15年前如出一辙：建立持久制度、公平分配财富、依法而非依意识形态治国。《绿皮书》或许属于过去，但它的幽灵仍在当下徘徊。
在的黎波里高档社区安达卢斯的一栋住宅里，仍保存着几本《绿皮书》。木柜中的纸板箱内，躺着几本褪色的绿色小册子。
房主告诉我，新政府下令销毁时她偷偷留下了这些。因为它们是历史的一部分，即便已无意义。因为她喜欢绿色。因为某天或许会有收藏家重金求购。
她送了我一本。如今它静静立在我的书架上，与其他收藏品为伴。十五年过去了，我只勉强读过两页。但我始终留着它。这个古怪的小证据提醒着：有时，疯狂也能冒充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