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通胀高企、经济前景不明的当下，美国消费者却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消费韧性。一边是创多年新低的消费者信心指数，另一边是假日季火爆的购物人潮；一边抱怨生活成本压力，一边为孩子的笑容超额预算。这矛盾现象背后，是情感需求战胜理性计算，还是“末日狂欢”式的消费心理？本文透过网约车司机、企业高管、经济学家等多重视角，揭示当前美国消费市场的真实脉动——当节日季的灯光亮起，担忧被暂时搁置，但精打细算的购物车仍藏着未来的经济密码。
安德烈·路易斯说自己“一年364天都在焦虑”。但这位网约车兼外卖司机，想为7岁的女儿创造一个特别的节日季。
“我告诉自己要量力而行，”这位住在纽约的31岁父亲说。但他表示女儿想要一个会发光的粉色键盘，他打算买给她——“哪怕稍微超预算也没关系”。
“圣诞节是唯一能让我停止忧虑的日子。”他说。
对许多像路易斯这样的美国消费者而言，经济担忧给本该欢乐的节日季蒙上了阴影。密歇根大学月度调查显示，11月初消费者信心指数跌至三年多来最低点，接近历史最低水平。该指标在12月略有回升。
然而迄今为止，这种悲观背景并未阻碍今年的购物热潮，也未拖累假日季的传统开局。这种明显反差让投资者和经济学家不禁疑惑：对高昂生活成本、关税增加和疲软就业市场的担忧，是否以及何时会在消费数据中更明显地显现？
全美零售联合会调查数据显示，从感恩节到网络星期一的五天里，全美近2.03亿消费者涌入实体店和电商平台——这是至少九年来的最高纪录。
沃尔玛、百思买和开市客等大型零售商和仓储会员店超出了华尔街的季度销售预期，高管们表示关键购物季开局令人鼓舞。同时，盖璞、Abercrombie & Fitch和美国鹰等非必需消费品零售商也超出季度预期，企业负责人称消费需求保持稳定。
“我知道大家都在寻找消费者健康状况的裂痕，”沃尔玛首席财务官约翰·大卫·雷尼11月下旬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但对我们来说感觉相当稳定。”
部分高管还指出，过去一年对经济压力感受最深的低收入群体仍在持续消费。
“核心结论是，我们对低收入客户非常有信心，”Burlington百货首席执行官迈克尔·奥沙利文上月公布季度业绩时表示，“这类客户展现出极强的韧性。当我们观察低收入商业区的门店时，它们的表现持续优于整体连锁店。”
尽管对人工智能投资泡沫以及威瑞森、塔吉特等公司裁员的担忧笼罩着2026年经济前景，但一些关键动态仍支撑着美国消费。ADP数据显示，虽然11月私营部门意外减少就业岗位显示劳动力市场放缓，但失业率仍处于低位。政府将在周二公布因停摆而延迟发布的11月数据，这将是数月来对就业市场最清晰的描绘。
尤其是高收入消费者，他们从房价上涨和股市收益中获益，支撑着零售销售额。而假日消费往往具有特殊性，因为不同收入水平的家庭都会优先考虑这个季节——即使这意味着牺牲其他开支或累积信用卡账单。
来自马萨诸塞州剑桥的生物技术项目经理马库斯·费尔德曼表示，今年假日季支出将增加约15%。他和妻子计划带9岁和12岁的儿子去滑雪旅行，并购买更精美的礼物。
“部分是因为我们有能力承担，部分是因为人生短暂，孩子们的童年只有一次。”他说。
他还补充说，注意到其他人也在自由消费。
“所有新闻都说人们不敢花钱，”他说，“但周六我走在波士顿纽伯里街上，依然摩肩接踵。”
12月初的电话会议上，全美零售联合会首席执行官马修·谢伊表示，假日消费周围存在“护城河”，情感因素在这个时期推动着需求。
“关键驱动因素之一是，对许多美国家庭而言，假日消费是预算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在电话会议中强调。
此外，由于利率维持高位，消费者推迟了通常最昂贵的大宗采购，如新房和汽车。仲量联行零售交易与咨询服务负责人纳文·贾吉指出，这释放了更多用于商品消费的资金。
然而，经济上空仍笼罩着警示信号。几乎所有零售商都表示，消费者继续精挑细选，寻找优惠以节省开支。Adobe Analytics数据显示，消费者对深度折扣的追求，推动了黑色星期五和网络星期一等促销节点的强劲客流与增长。
部分零售增长来自持续的价格上涨——即使在通胀率放缓的背景下依然如此。
在承受食品杂货、电力和住房成本上涨的压力后，消费者正抓住促销机会，以应对未来可能的价格上涨。
雷蒙德詹姆斯股票研究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欧亨尼奥·阿莱曼将消费者信心下降归因于价格上涨。他表示这反而加速了部分消费，因为购物者担心价格会持续攀升。
“尽管他们感觉不好，但会说：‘好吧，我必须现在尽力购买。’”他解释道。
消费数据与消费者情绪之间的反差，凸显了消费者言行不一的令人费解的现象。
普华永道美国消费市场行业负责人阿里·弗曼指出，这种分歧可追溯到2021年疫情后不久，当时消费者支出意愿调查对其行为的预测力开始下降。
她特别提到，普华永道发现高收入家庭及东西海岸居民更可能保持消费，即使他们报告的情绪指数较低。
这种差距影响了普华永道自身的假日预测。6月底至7月初的消费者调查显示，假日购物者计划削减去年同期的支出，Z世代消费者尤其大幅缩减预算。
基于该调查，普华永道预测消费者在节日礼物、旅行和娱乐上的平均支出将同比下降5%。
然而10月下旬的再次调查颠覆了预测。普华永道现在预计各年龄段消费者的假日支出将同比增长3%至4%。
弗曼认为，秋季消费者情绪可能略有改善，因为对关税上涨的担忧有所消退，且看到零售商假日商品开始上架。
消费的持久性甚至让行业主要贸易组织全美零售联合会感到意外。美国人口普查局零售数据显示，今年绝大多数月份零售额同比增长接近或超过4%。
这高于该贸易组织预测的2.7%至3.7%的年增长率。
不仅消费者如此：企业也表现出开支上的谨慎。全美零售联合会指出，由于企业试图管理关税带来的成本上升，零售商假日招聘规模预计将创至少15年来新低。
零售商也强调消费者行为的不可预测性——即使在业绩向好的情况下。
例如，梅西百货本月初报告了三年多来的最强增长，转型战略取得进展。然而，其对假日季的谨慎预测仍令华尔街失望。首席执行官托尼·斯普林告诉CNBC，“客户仍在坚持消费”，但依然精打细算。
开市客首席财务官加里·米勒芯片表示，这家因消费者追求性价比而受益的仓储会员店，出现了“波动性”趋势，打破了消费者增加支出、追求价值、品质和新品的稳定模式。
“逐月观察时，我们公布的月度销售业绩确实存在不均匀性。”他在周四的财报电话会议上说。
零售高管公开评论中的流行词，凸显出消费背景变得多么令人困惑。近年来，首席执行官们反复称购物者“精挑细选”。
但零售商也开始用“韧性”描述消费者。在最近一轮财报电话会议中，梅西百货、Burlington百货、Tapestry集团、Abercrombie & Fitch和拉夫·劳伦的负责人均用该词形容他们的客户。
对部分公司而言，良好业绩究竟来自自身执行力还是强劲经济尚不明确。过去一年零售业优胜劣汰更为分明，执行良好的企业赢得了精挑细选的消费者的青睐。
例如，盖璞旗下主要面向中低收入消费者的Old Navy品牌，第三季度表现“异常强劲”，首席执行官理查德·迪克森表示。该服装品牌同店销售额增长6%，远高于分析师预期的3.8%。
迪克森称所有收入群体的消费者都对性价比做出反应，品牌看到“客户行为的一致性和强度”。不过，盖璞正处于重大转型期，在迪克森接手后才开始呈现强劲业绩。
即使美国消费者展现出韧性，也有迹象表明他们在权衡取舍，追求物有所值。
沃尔玛和达乐百货等性价比导向的零售商吸引了更多高收入顾客。TJX旗下的T.J. Maxx等折扣连锁店，以及盖璞等商场品牌，也吸引了寻找家居装饰和服装的富裕消费者。
乔治城大学麦克多诺商学院营销学教授吕克·瓦蒂厄表示，情绪与消费之间的脱节是“悖论”，但他补充说消费者和零售商留下了一系列线索来解释这种现象。他认为假日季开局强劲，是因为人们趁黑色星期五和网络星期一等促销节点提前购物以节省开支。
零售商之所以能满足这种需求并持续提供优惠，是因为今年早些时候为规避关税而增加了库存。许多专家预计企业将在年底前售完这些商品。
瓦蒂厄——兼任全美零售联合会零售业倡议研究主任——指出，因此“我们应该看到季初非常强劲，但季末可能相当疲软”。
瓦蒂厄认为，消费者在放纵的节日季感到对周围环境失去控制，这种心态推动了消费，尽管他们持负面展望。
“这有点像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舞蹈，对吧？”他说，“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如及时行乐。”
此外，为Eddie Bauer、阿迪达斯和Guess等零售商提供物流、履约等服务的Cart.com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奥马尔·塔里克表示，本季迄今行业增长可能更多与通胀相关，而非实际强劲需求。
塔里克告诉CNBC，Cart.com超过半数客户确认今年提价，而这些公司在涨价后销量出现下滑。
“转化率下降，订单量下降，”塔里克说，“我们看到即使在黑色星期五、网络星期一期间，虽然有一定增长，但仅为低个位数。”
Salesforce的网络周数据显示，感恩节促销周末的平均售价比去年同期上涨6%。与此同时，全球销量仅增长2%，美国仅增长1%。
网约车司机路易斯上周在曼哈顿下城的布鲁克菲尔德广场购物。他说收入随工作波动，但假日季涌入纽约的游客暂时提振了生意。他在商场为女儿买了一双耐克鞋。
但为了确保女儿得到足够关爱，他在其他方面缩减开支：推迟为自己买鞋、暂缓手机升级、超过一年没有旅行。
“我想让她感到世界充满可能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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