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a·萨利赫著
12月8日，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意外倒台，叙利亚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经过十多年的冲突，成千上万的叙利亚人被杀害，该国大约一半的人口在国内或国外流离失所，叙利亚面临着一个新的现实。虽然阿萨德倒台的后果总体上比预期的要好，但未来的过渡时期需要美国采取警惕和积极的态度，而不是不参与和被动的态度。
叙利亚的未来取决于一系列相互关联的动态：艾哈迈德·沙拉（又名阿布·穆罕默德·乔拉尼）领导下的沙姆解放运动（HTS）不断演变的角色，土耳其与库尔德人领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SDF）之间的紧张局势，伊斯兰国（ISIS）的复苏和潜力，地区动态和干预，以及美国在塑造这个国家方面的作用，特别是通过持续的军事存在。本文探讨了这些动态，以及它们如何重建叙利亚的新兴现实，并就美国应如何应对后阿萨德时代的叙利亚提出建议。
去年12月8日，黎凡特解放组织（Organization for the Liberation of the Levant）领导的联盟推翻了阿萨德政权，这场战役没有造成任何流血事件，也没有对效忠者进行报复。HTS成立于2017年，由强硬派伊斯兰组织联盟组成，其中许多组织具有圣战背景。其前身努斯拉阵线是基地组织在叙利亚的官方分支，由伊拉克伊斯兰国（ISIS的前身）在分裂前创建。HTS领导人Sharaa于2000年代中期在伊拉克被捕，当时他是基地组织成员，曾在伊拉克安置炸弹。
多年来，HTS经历了意识形态的转变，从一个跨国圣战组织演变为一个以叙利亚为中心的革命实体。在反对阿萨德的运动之后，HTS对非穆斯林和非逊尼派团体表现出令人惊讶的宽容，包括基督徒、德鲁兹派和阿拉维派。过渡政府任命德鲁兹族妇女马哈塔维为南部德鲁兹族占多数的苏瓦伊达省省长。此外，HTS还允许女性在公共场合戴面纱，允许大马士革等大城市的酒吧正常营业，并允许新年庆祝活动。这些包容的姿态为该组织赢得了叙利亚内外各方谨慎的赞扬。
然而，正如德鲁兹社区精神领袖Sheikh Hikmat Hajari最近的言论所揭示的那样，该国少数民族对HTS有着深深的不信任，这可能会威胁到该国统一中央权威的出现。该组织的行动和治理实践引起了关注。例如，在阿勒颇最近的反阿萨德运动中，有报道称反对派战士烧毁了一座阿拉维派圣地，这在阿拉维派占多数的沿海地区引发了骚乱。教育部修改学校课程以反映伊斯兰观点的提议也招致了批评。2015年，司法部长沙迪·瓦西（Shadi al-Waisi）在伊德利卜（Idlib）监督公开处决两名被控卖淫的妇女，这段视频最近曝光，令这些问题雪上加霜。
此外，沙雷还自封为叙利亚事实上的领导人。Sharaa最近在接受阿拉伯电视台采访时透露，他计划用四年时间举行总统选举，用两到三年时间起草宪法，彻底拒绝联邦制。他的愿景指向一个可能由Sharaa本人主导的总统制。由忠诚于HTS的人组成的12人临时内阁的单方面组建，进一步凸显了该组织的权力集中。HTS还监督叙利亚军队的重组，巩固其在当前混乱局势下的单方面控制。
此外，HTS过去对活动人士和反对派人士的镇压，以及它在伊德利卜救国政府中的权力垄断，都不是好兆头。该组织吸纳了外国圣战战士——主要来自欧洲和中亚——加深了人们对其意图的怀疑。其中几人在12月底被任命为高级军事职务。此外，伊斯兰教法任命的妇女事务官员阿伊沙·迪布斯强调伊斯兰教法是治理的基础，拒绝世俗模式，这番言论加剧了人们对伊斯兰议程的担忧。从整体上看，这些行动和声明揭示了意识形态上的矛盾，这些矛盾产生了对威权主义和极端主义统治的合理恐惧，有理由对HTS及其临时政府进行密切审查。对许多人来说，关键的问题是，当前的相对宽容是真正意识形态转变的标志，还是在实施更严格的伊斯兰主义治理之前巩固权力的策略。
塑造叙利亚未来的一个关键因素是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国民军（SNA）和美国支持的叙利亚民主力量（SDF）之间正在进行的军事对抗。自11月下旬以来，SNA已经从SDF手中夺取了阿勒颇省北部的几个城镇。美国将自卫队视为打击ISIS的重要合作伙伴，促成了双方停火，但在阿勒颇省北部的科巴尼和曼比季等关键地区，断断续续的冲突仍在继续。
在叙利亚民主力量控制下的叙利亚东北部，由于其能源和农业资源，以及大约9000名ISIS囚犯和数万名ISIS家庭成员的所在地，仍然具有战略重要性，其中许多人仍然是激进分子。SDF指挥官马兹卢姆·阿卜迪表示，IS计划越狱，试图利用SDF与SNA的战斗。该地区还驻扎着美国在叙利亚的大部分军队，以及约旦边境附近的坦夫基地。
SDF和叙利亚东北部/罗贾瓦的其他库尔德组织呼吁分权。虽然沙拉承诺“不再对我们的库尔德人民不公”，但他拒绝了叙利亚的联邦化。阿卜迪急于缓和大马士革对分离主义的担忧和指责，他表示愿意允许大马士革控制边境口岸，并反对叙利亚分裂。这些资源对叙利亚的复苏至关重要，也是SDF对抗新政府的主要手段。为了直接解决共同关心的问题，阿卜迪在美国的赞助下会见了Sharaa，这被称为一次“积极”的会晤。
然而，库尔德人和大马士革之间的相互不信任根深蒂固，使得达成协议的前景充满不确定性。叙利亚东北部的稳定将取决于这些紧张局势和权力动态的演变，以及对ISIS的持续打击。在阿萨德政权下，库尔德人受到政府的系统性歧视，数万人被剥夺了叙利亚公民身份。自2012年以来，库尔德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对自己事务的控制，他们不太可能放弃自己的成果。如果不保证在行政和安全事务上的某种形式的地方自治，不尊重他们的世俗自由，SDF和更广泛的库尔德人不太可能解散武装部队，也不可能与大马士革达成协议。
ISIS在叙利亚仍然是一个强大的威胁，据报道，该组织在2024年发动了大约700次袭击，是2023年记录的三倍，造成750多人死亡。该组织主要在横跨霍姆斯、拉卡和代尔祖尔省的广阔叙利亚沙漠中活动，偶尔也会延伸到哈塞克。
ISIS从2000年代中期的伊拉克基地组织（al-Qaeda）起步，经过近20年的发展，已展现出战略耐心和利用新机遇的能力。据报道，ISIS政府逮捕了数名计划炸毁大马士革什叶派圣地萨伊达·扎伊纳布（Sayyida Zainab）的ISIS武装分子，这表明该组织正在恢复其精心策划的煽动宗派冲突的策略，就像美国入侵伊拉克后的最初几年它在伊拉克所做的那样。
虽然HTS目前在意识形态和政治上对ISIS和基地组织都怀有敌意——在当前和之前的迭代中都与ISIS发生过冲突——但在未来HTS主导的叙利亚，任何对ISIS的评估都必须考虑到叙利亚不断变化的动态和HTS本身构成的细微差别。
叙利亚的过渡时期，中央权威薄弱，权力分散，美国与自卫队合作之外的军事能力有限，这为ISIS提供了重组和扩张的机会。此外，如果HTS继续其相对温和的趋势——比如容忍戴面纱的妇女、酒精销售、参与包括选举和一定程度的民众主权在内的西式政治进程——HTS内部的强硬派分子，尤其是外国圣战分子，可能会脱离、叛变或与ISIS或基地组织合作。
这些不稳定和迅速变化的情况要求美国及其盟国保持警惕。一个能够破坏叙利亚稳定、威胁邻国的ISIS死灰复燃将损害美国和地区利益。最近发生在新奥尔良的袭击凸显了ISIS激发跨国暴力的持久能力。加强与叙利亚民主力量（SDF）、大马士革临时政府以及地区伙伴的协调，对于打击ISIS和确保该地区的长期稳定至关重要。
叙利亚冲突的地区层面非常复杂，相互竞争的各方都在争夺影响力。其中，土耳其成为阿萨德倒台的主要受益者。13年来，安卡拉对反阿萨德反对派组织的坚定支持赢得了这些派别和叙利亚逊尼派阿拉伯人口的信任，后者是反阿萨德激进主义的堡垒。在经济上，土耳其企业凭借其经验和邻近的地理位置，有望在叙利亚获得重大重建合同。在外交上，叙利亚很可能多年来都是土耳其的附庸国。不能排除土耳其继续在叙利亚驻军的可能性。
然而，土耳其的地区野心伴随着沉重的包袱。自2015年以来，埃尔多安的军国主义政策和对伊斯兰组织的支持，往往与卡塔尔一起，在整个地区造成了紧张局势。尽管以色列受益于伊朗领导的轴心的削弱，但它对土耳其的崛起及其与叙利亚逊尼派伊斯兰组织的联系深感警惕，其中一些组织具有圣战背景。有关哈马斯领导人迁往土耳其的报道进一步加剧了以色列的担忧。此外，以色列在叙利亚的军事扩张，超出了其自1967年以来控制的戈兰高地地区，可能会加剧与叙利亚新当局的紧张关系，进而加剧与土耳其的紧张关系。由于与大马士革建立了新的关系，土耳其可能会感到有压力，要以某种方式回应以色列增加的存在。以色列政府委员会的一份报告警告称，土耳其和以色列之间可能即将发生军事对抗。
海湾国家和约旦也在急于对阿萨德倒台后的后果作出反应。他们发起了一场支持和塑造新叙利亚的外交运动。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近年来修复了与阿萨德多年的紧张关系，并支持他的反对派，他们对土耳其对叙利亚的必胜信念，其新奥斯曼帝国的野心，以及叙利亚伊斯兰组织的崛起感到担忧——就像约旦一样。由于土耳其缺乏为叙利亚重建提供资金的财政手段，拥有巨大财政资源的海湾国家正将自己定位为关键角色。据报道，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约旦也通过支持叙利亚南部的前革命者来培养影响力，使他们在塑造叙利亚的未来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考虑到阿布扎比与安卡拉在利比亚和苏丹发生的更广泛的地区代理冲突，阿布扎比可能会有更多的动机来追求这一点。将新叙利亚重新纳入阿拉伯联盟将是海湾国家及其盟友约旦和埃及的另一个关键杠杆。
卡塔尔也将在叙利亚的未来中扮演重要角色，因为它与土耳其和部分前叙利亚反对派都有着密切的关系。多哈已经承诺为叙利亚新政府加薪提供资金，并向叙利亚提供了几轮人道主义援助。卡塔尔的阿拉伯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 Arab）也在阿拉伯公众对新政权的支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卡塔尔和土耳其在叙利亚的政策和角色促使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沙特阿拉伯减少了新政府对其地区竞争对手的依赖，并接待了新任叙利亚外交部长阿萨德·谢巴尼（Asaad al-Sheibani）。
相比之下，伊朗是叙利亚最大的输家。随着阿萨德下台，德黑兰失去了其地区轴心的一个关键环节，也失去了与真主党的直接联系。伊朗官员正在努力应对这一损失，在悲痛、指责和否认之间摇摆不定。伊斯兰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Behrouz Esbati将军最近承认伊朗在叙利亚“惨败”，并指责俄罗斯背叛了伊朗。与伊朗政权关系密切的伊朗分析人士敦促德黑兰转向支持叙利亚民主力量对抗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边境附近的伊拉克人民动员部队（PMF）内与自卫队结盟的辛贾尔保护部队的存在可能成为伊朗对叙利亚施加影响的渠道。虽然叙利亚民主力量迄今尚未向伊朗倾斜，但土耳其支持的袭击不断升级，可能会迫使它这样做，特别是如果华盛顿未能约束土耳其的话。考虑到以色列对土耳其在新叙利亚的角色以及逊尼派伊斯兰主义者在那里的主导地位的担忧，如果自卫队被美国抛弃，甚至以色列也可能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这可能令人惊讶。
伊朗通过亲伊朗的PMF派系及其在伊拉克与叙利亚600公里边界上的存在，在伊拉克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尽管最近遭遇挫折，但这为德黑兰在叙利亚提供了回旋的空间。自卫队的失败和叙利亚东北部的沦陷将增加伊拉克和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逊尼派武装分子之间的接触线——这对伊拉克和伊朗来说都是潜在的危险发展，特别是考虑到这些组织中存在着以前有圣战倾向的个人。此外，如果阿拉维派在新叙利亚感到被边缘化，伊朗可能会想方设法支持沿海地区反对大马士革的内部叛乱，因为伊朗与阿拉维派有着长期的联系。
阿萨德倒台后，美国派出国务院中东事务高级官员芭芭拉·利夫（Barbara Leaf）与沙雷会面，并取消了他作为基地组织特工期间对他的1000万美元悬赏。此举表明，华盛顿打算与叙利亚新统治者建立直接沟通，并可能影响该国的发展轨迹。
自2011年以来，叙利亚的局势发生了不可预测的演变。虽然美国最初支持反对阿萨德的反对派力量，但由于这些组织未能对抗阿萨德政权和像努斯拉阵线（HTS的前身）和ISIS这样的极端主义势力，这种援助就结束了。2014年，美国直接介入，派遣军队并支持库尔德人击败ISIS。在阿萨德倒台之前，美国的存在还旨在限制伊朗领导和俄罗斯支持的阵营在叙利亚和更广泛地区的影响力。
由于伊朗和俄罗斯的挑战现在在叙利亚基本不存在，其他战略考虑依然存在。这些因素为美国继续驻军和外交接触提供了理由。抓住新出现的机会，华盛顿的美国政策制定者可能会在塑造叙利亚的过渡政治进程中发挥积极作用，以使叙利亚的新现实与美国建立亲美地区秩序的更广泛野心保持一致。这就要求华盛顿维持其在叙利亚的2000多人的军队，以确保强大的存在，并有能力塑造这个国家的未来。
除了在叙利亚的军事存在，美国还对叙利亚现政府施加了重大影响，使其能够在塑造叙利亚未来的发展轨迹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华盛顿最近免除了对叙利亚的制裁，包括与出售能源和人道主义物资有关的交易，以及个人外国汇款，这是一种善意和审慎政策的积极姿态。除了对叙利亚国家（可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末）和目前在大马士革掌权的前反对派组织（包括HTS）进行各种形式的与恐怖主义有关的指定外，美国还实施了多层次、多类型的制裁制度——从行政命令到立法行为、金融和经济制裁、对个人的制裁。除此之外，欧洲大国还对叙利亚实施了制裁。叙利亚人民在阿萨德独裁统治和残酷内战下遭受了数十年的苦难，他们理应过上正常的生活。华盛顿和欧洲的做法似乎涉及分阶段取消制裁，这取决于并旨在鼓励新当局采取积极行动。的确，美国及其盟国应该在战略上，本着真诚的精神，利用取消制裁的杠杆作用，促进向多元化政治体制过渡，致力于：自由选举和权力的和平转移，所有社区的比例代表制，根据少数民族地区的当地文化特点进行分权管理，维护宗教自由，以及其他措施，以防止叙利亚成为新的圣战活动的基地或对邻国的威胁。
在维持对HTS的制裁和恐怖主义认定问题上，美国和欧洲大国应协调行动。叙利亚将需要2500亿至4000亿美元来重建其受损的基础设施和经济，依靠大规模的外国援助和投资来实现这一目标。美国、欧盟和海湾阿拉伯国家完全有能力领导这一努力，应该利用它们的影响力，引导叙利亚的重建和治理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允许安卡拉主导新的叙利亚进程可能会引发地区反弹，也会破坏叙利亚复苏的机会。
考虑到华盛顿与叙利亚东北部的SDF的伙伴关系，自卫队与土耳其的关系仍然是美国对叙利亚政策的重大挑战。土耳其将自卫队视为土耳其境内库尔德运动的延伸，使两国关系复杂化。美国应该鼓励土耳其政府与被监禁的库尔德工人党领导人阿卜杜拉·奥贾兰（Abdullah Ocalan）之间正在进行的谈判。土耳其与境内库尔德组织之间关系的改善，可能为安卡拉与叙利亚民主力量（SDF）之间的和平关系铺平道路，让人想起2012年至2015年的时期。正如本文作者在其他地方所指出的，在土耳其和叙利亚库尔德人之间建立互利关系是可能的，而且应该成为美国外交的优先事项。然而，第一步是停止土耳其支持的对库尔德地区的袭击，因为这些袭击有造成混乱和不稳定的风险，可能会失控，并招致其他地区参与者的干预，尤其是伊朗和伊拉克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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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穆罕默德·a·萨利赫（Mohammed a . Salih）是外交政策研究所（Foreign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的非常驻高级研究员
美国国家安全项目研究员兼记者
出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他拥有宾夕法尼亚大学安嫩伯格传播学院的博士学位，从事国际中东事务写作近20年
新闻媒体、智库和学术期刊。来源：本文发表于FPR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