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漫步伦敦街头,那些与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格格不入的突兀楼宇,曾让无数人困惑皱眉。当我们习惯了以审美眼光评判城市景观时,却往往忽略了砖石之下埋藏的历史密码。本文作者通过友人的点拨,揭开了一场跨越八十年的时空对话——每一处“碍眼”的建筑背后,竟都是二战轰炸留下的伤痕。这些沉默的混凝土见证着1940年地铁站的洪水、1944年购物中心的火光,以及无数平凡生命在历史洪流中的戛然而止。原来,一座城市的“不完美”,正是它最沉重的记忆烙印。让我们跟随作者的脚步,触摸伦敦砖缝里那些从未愈合的战争弹痕。
伦敦西南部,包括我所在的巴勒姆街区,随处可见整齐的维多利亚式联排住宅。但某些街道的对称美感,常被孤零零的、不协调的突兀建筑打破。它们是新式楼房,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常在附近散步,看到这些破坏街景的“伤疤”时总会想:“当初怎么会批准这种建筑?为什么要拆掉这么漂亮的联排屋?”
某个周六下午,一位比我睿智的朋友点醒了我。
我们当时正走在东达利奇的洛德希普路上——那是布里克斯顿以东几英里处一个中产化的区域。原本优美的维多利亚风格林荫大道,在肖伯里巷转角处被一栋扎眼又廉价的零售建筑拦腰截断。
我问朋友这究竟怎么回事。
“炸弹。”他答道。
炸弹?
“对,二战时的炸弹。德军空袭炸毁了一些建筑。战后重建任务繁重,新开发需求迫切,人们往往只能务实选择替代建筑。”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仿佛一枚沉甸甸的硬币从天而降,砸醒了我。从此我再看待伦敦住宅区偶尔出现的怪异设计时,眼光彻底不同了。原来都是炸弹的痕迹,而每一处伤痕都在诉说着独特的故事。
肖伯里巷转角处的轰炸事件有铭牌纪念。那发生在1944年8月5日,一个周六下午。一枚V1飞行炸弹(俗称“嗡嗡弹”)击中了当地的合作商店。V1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巡航导弹。
当时正值银行假日周末,商场里挤满顾客。其中27人遇难。最小的受害者罗伯特·马歇尔年仅两岁,最年长的埃米莉·麦格雷戈已82岁高龄。
如今,每当我看见街道中央刺眼的建筑,都会思索:当年炸弹落到了谁的头顶。
回到巴勒姆,在布兰德菲尔德路与坦珀利路交汇处,有栋特别难看的白色建筑。它有点像包豪斯风格——却像用廉价材料拼凑的仿制品。
带着朋友启发的全新视角,我在飞行炸弹与火箭网站查证了这栋“山寨包豪斯”的地址。该网站收录了战争末期德军向英国发射的V1与V2(最早的弹道导弹)袭击记录。
果然,布兰德菲尔德路这处地址在1944年8月3日午夜遭V1火箭击中,三人丧生。
附近的洛钦瓦住宅区由朴实的红砖房组成,与周围更有特色的维多利亚风格街道对比鲜明。这片小区本身并无问题,只是显得与众不同。
它在飞行炸弹网站没有记录。但另一个叫“伦敦图层”的网站,允许将旧版“炸弹普查地图”叠加在现代谷歌地图上,用以搜寻战争创伤。地图显示洛钦瓦在1944年底被V2导弹彻底摧毁。
伦敦该区域遭遇的首枚V1炸弹,于1944年6月18日凌晨5点15分落在“犹太安养之家”——南丁格尔巷附近一栋三层疗养院,造成12人死亡。
然而巴勒姆最致命的袭击,也是整个伦敦二战期间最骇人听闻的轰炸之一,发生在更早的闪电战时期。
1940年10月14日夜,德军轰炸机掠过的轰鸣声,迫使人们躲进巴勒姆地铁站避难。晚8点刚过,一枚炸弹击中主干道巴勒姆高路正中央,位置恰好在隧道正上方。
爆炸撕裂了道路,炸裂的主水管淹没了下方隧道,许多避难者溺亡。具体死亡人数至今未知,估计在65至70人之间。
一辆在灯火管制街道上行驶的88路巴士,坠入了炸弹坑。那张巴士像儿童玩具般卡在坑洞的照片,已成为闪电战最臭名昭著的影像之一。该事件在凯拉·奈特莉主演的电影《赎罪》中得到戏剧化呈现。
那颗炸弹落点,正是如今我家附近森宝利超市的正门外。每次我过街购物时,都会走过那个早已填平的弹坑。而在最初的一年半里,我从未知晓脚下曾发生的故事。
初到伦敦时我曾暂居市中心,经常路过因古老童谣闻名的圣克莱门特丹麦教堂(童谣唱道:“橙子与柠檬/圣克莱门特的钟声说”)。
教堂外墙布满触目惊心的疤痕。我曾以为那是事故损坏,或是墙体受潮导致石材剥落。实际上教堂在1941年5月的闪电战中遭直接击中。教区长威廉·彭宁顿-比克福德在一个月后悲恸而终,其妻子路易因悲痛欲绝不久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伦敦是座迷人的城市,但它的肌理中早已烙满了历史与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