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马尼拉的街头，有一种流动的艺术正在悄然消逝。吉普尼，这些由二战后美军遗留车辆改造而成的“拼装巴士”，不仅是菲律宾人日常出行的生命线，更承载了数代民间艺术家的色彩与梦想。车身绘满漫威英雄、家庭照片、宗教图腾与奇幻元素的它们，是草根创意的画布，是海外劳工荣归故里的勋章，也是一个民族在匮乏中绽放生命力的象征。然而，随着政府推行现代化计划，电动小巴逐渐取代这些轰鸣的“彩虹巨兽”，一门传承数十年的手绘技艺也随之濒临失传。本文带你走进吉普尼艺术家的车库，聆听最后一抹油彩下的叹息与争议——当情怀遇上环保与安全，一场关于传统、生计与城市记忆的告别正在上演。
马尼拉讯：肯尼斯·邦·萨隆加的车库拥挤不堪，金属和油漆杂乱堆积。备用零件悬吊在天花板上，裹着厚厚的蛛网；这里一半是宝藏库，一半是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这位艺术家正埋头工作，在今天的“画布”——吉普尼车的一扇侧窗板上精心描绘。
蹲在两辆拆解车辆之间的萨隆加，从事这行已超过20年。他用深红色颜料在面板上一丝不苟地勾勒细腻线条，这些线条最终将组成漫威超级英雄蜘蛛侠的浮雕图案。
尽管作品精美，工作环境却布满污渍，38岁的他双手很快沾满油漆。这些零件不久后将重新组装，准备重返街头。
这是马尼拉大都会街头一门传统手艺。数十年来，吉普尼——菲律宾坚固且标志性的公共交通工具，一直由本地艺术家设计和彩绘。
但随着政府试图逐步淘汰吉普尼，以电动车等替代品取而代之，这门艺术正在消亡。现代化进程加速推进，那些设计背后的艺术家们正面临不确定的未来。
吉普尼艺术家大多以非正式方式工作，因此官方劳工或商业登记中并未统计其人数。但在这个圈子里，人们心知肚明：曾经有数百人从事这份工作，如今可能只剩寥寥数位艺术家仍在坚持。
他们多数是自由职业者，随时接受委托。一项完整的定制工作（现已越来越罕见）报酬约5000美元，耗时两个月。但他们可能还兼做其他工作，例如汽车修理工或平面设计师。萨隆加表示，他每月实际收入通常为250至340美元。
吉普尼首次出现在菲律宾，是在二战后该国脱离美国独立时期。这些前军用车辆被遗留了下来，并逐渐用混合零件在当地改装，承担起新角色：以低廉价格运送乘客，类似于灵活的小型巴士。
它们在城市固定路线上以“随上随下”的方式运营。
德拉萨大学-马尼拉分校的历史学教授何塞·维克多·托雷斯形容，它们像“由不同零件拼凑而成的科学怪人”，充分体现了菲律宾人的机智灵巧。
“它是韧性的象征。它是出于需求、利用完全被废弃的材料诞生的事物，”他说。
“我并非说菲律宾人喜欢捡垃圾，而是他们得到了某些东西并加以利用。我认为这正是菲律宾人的特质。”
他解释道，吉普尼个性化艺术的风潮在1980年代加速兴起，当时海外菲律宾劳工开始投资吉普尼，并将其装饰成他们辛苦得来成功的显眼标志。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吉普尼兼具公共交通工具和移动艺术品的双重身份。那些有时略显俗艳的装饰，逐渐象征着社会潮流、政治运动以及极具本土特色的日常生活。
艺术家们接受车主的委托，为他们的吉普尼创作独特图案。这些设计通常张扬、色彩鲜艳且极具个人色彩。
“从吉普尼的图像中你能看到：孩子的毕业照或婴儿照，与耶稣爸爸、宝可梦、指环王、游戏怪兽并列。所以它真的是个大杂烩，”《吉普尼：天堂之旅》一书的作者、平面艺术家布鲁·西姆说。该书记录了吉普尼上的宗教图像。
“我们不仅俗气，我们也虔诚。我们严肃，但也风趣。家庭对我们至关重要。基于吉普尼，菲律宾人的身份认同确实处于流动状态，”她说。
但重塑马尼拉街头的力量不仅来自文化层面。
关于改革标志性吉普尼系统的争论可追溯至几十年前。但在2017年，随着国家政府推出公共事业车辆现代化计划，改革势头增强。该计划旨在淘汰这些噪音大、污染严重、早已过时的车辆——它们最初是为作战而非通勤设计的。
这项宏伟计划旨在组建一个包含电动车及其他低排放车辆的车队，为数百万日常通勤者提供更安全、更清洁、更高效的交通服务。但它遭到了吉普尼运营者的抗议，他们成功延缓了这一进程。
他们辩称，这些改变只会让大公司受益，并导致小企业消亡。
尽管人们认识到需要缓解拥堵，但落实实际措施的过程进展缓慢。
全面实施的日期已多次变更，不过公共事业车辆现代化计划的某些要素仍然保留。
根据法规，现代化吉普尼需配备合规发动机、GPS和自动收费系统，而车龄超过15年的车辆将无法再注册。
几十年来，经典吉普尼制造商一直在持续生产新车，但在政府推动淘汰和现代化后，产量急剧下降。
2024年的报告显示，全国约有15万辆吉普尼在截止日期前符合整合要求，占总车队的78%。
据估计，全国吉普尼每日运送约4000万人次，其后排双人长椅可容纳约20人。它们在缓解“最后一公里”连接问题、联通居民区和交通枢纽方面尤为重要。
然而，一场广泛的转型正在进行中。政策和经济压力已将生产转向现代替代车型。
如今，尤其在首都，电动小巴正逐渐接管许多线路。它们的风格统一得多，缺乏缤纷色彩和个性。
虽然吉普尼通常为私人所有，但较新的替代车型通常属于公司车队的一部分。
随着吉普尼从城市消失，许多车辆转移到了各省，将污染、安全风险和老化基础设施问题从城市中心转移出去。
转型使城市更清洁、管理更规范，而农村地区越来越依赖从首都淘汰下来的老旧车辆。现代化往往并未消除吉普尼相关的问题，只是将其移出了人们的视线。
而对艺术家们来说，生意已大幅放缓。
“当我第一次听说吉普尼现代化时，我当然感到难过。我们会失业，因为我们不再被允许设计现代车辆；你不可以改动它们，小巴的设计是固定的，”萨隆加说。
“这真的很令人伤感，因为想象一下，我是看着它们长大的。每天你看到吉普尼驶过。我小时候对吉普尼非常着迷，我会在街角等着，希望看到一辆新车出现，”他说。
关于是否应该保留吉普尼，社区内存在分歧。
它们可能扰乱秩序、造成污染，而且司机以在马路上鲁莽驾驶而臭名昭著。
小费利米诺·克鲁兹长期从事喷漆工作。但这位75岁的吉普尼设计师表示，他准备好接受它们被取代。
“我赞成现代化。因为排气管的噪音、发动机的噪音、售票员的噪音，有时甚至有些司机是吸毒者。而且他们的风格是把车当成赛车来开。吉普尼已经变得太极端了，”他说。
在马尼拉大都会等城市，吉普尼经常卷入交通事故，报告显示每年有数千起事故。
即便是那些喜爱这些车辆独特性的人也表示，如果它们消失，他们不会哀悼。西姆说，艺术和创意将继续存在，只是以另一种形式。
“这只是菲律宾艺术的一个方面。还有其他表达方式。从传统和文化角度看，一切都在变化。菲律宾人的身份认同存在于人民之中。而我们始终在进化，”她说。
“它们其实早就该彻底改革了。我认为是时候了。是时候现代化了。”
贾鲁帕·卡鲁尼亚普拉西特和妮可·雷维塔补充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