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俄罗斯人口危机正在演变为一场关乎国运的暗战。普京执政25年来，从颁发"英雄母亲"勋章到立法限制堕胎，从现金补贴到设立"孕妇节"，克里姆林宫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扭转人口颓势。然而战争阴云与经济困局正在吞噬来之不易的生育成果，2024年新生儿数量竟与1999年历史低点惊人接近。当传统价值观遇上现代女性意识，当爱国号召撞见生存压力，这场人口保卫战背后，折射出的是一个超级大国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迷思。
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人口萎缩与老龄化始终是普京总统挥之不去的梦魇。
1999年——他掌权前一年——俄罗斯新生儿数量暴跌至有记录以来最低点。2005年，普京宣称必须通过维持"社会经济稳定"来解决人口危机。
到2019年，他仍坦言这个问题持续"困扰"着国家。
就在上周四，他在克里姆林宫人口会议上强调提高生育率对俄罗斯具有"决定性意义"。
普京已推出多项激励措施：从多子女家庭免费校餐，到向生育10个以上孩子的女性颁发苏联式"英雄母亲"勋章。
"我们的祖母和曾祖母辈普遍生育七、八个甚至更多孩子，"普京在2023年呼吁，"让我们传承并复兴这一美好传统，让多子女大家庭成为新常态。"
随着经济复苏，俄罗斯出生率曾短暂回升：从1999年的121万攀升至2015年的194万。
然而在财政动荡、乌克兰战事、青年男性外流及移民政策收紧的多重夹击下，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正在瓦解。
据俄联邦统计局数据，全国人口从1990年（苏联解体前一年）的1.476亿降至今年1.461亿。自2014年非法吞并克里米亚后，官方统计已包含该半岛约200万人口及其出生死亡数据。
人口结构亦显著老化。政府数据显示，55岁以上人口占比从1990年的21.1%激增至2024年的30%。
自2015年峰值后，年出生人数持续下滑，死亡人口已反超新生人口。去年仅122万活产婴儿——略高于1999年低谷。人口学家阿列克谢·拉克沙披露，2025年2月的新生儿数量创下两个多世纪以来单月最低记录。
俄罗斯正通过新禁令遏制颓势，以"传统家庭价值观"立法禁止堕胎宣传与"丁克意识形态"，并将所有LGBTQ+活动定为非法。
俄罗斯女性学者萨沙·塔拉维尔指出，官员们将此类价值观视作解决人口问题的"万能法宝"。
"在政府视角里，女性可以经济独立，但必须"心甘情愿且充满激情地承担繁衍重任，以彰显爱国主义与俄罗斯力量"。"她如是分析。
与多数西方国家类似，俄罗斯生育率下滑常与经济波动挂钩。蜗居在狭小公寓、无力购房或担忧失业的年轻夫妇，往往对养育子女缺乏信心。
但俄罗斯还背负着沉重的人口历史债务。
约2700万苏联公民在二战中丧生，男性人口急剧萎缩。
当国家刚开始复苏，苏联解体又导致生育率再度断崖。
威尔士阿伯里斯特威斯大学专家珍妮·马瑟斯指出，当前20-35岁俄罗斯女性基数本就薄弱，令当局"迫切想要从更少的育龄女性中榨取尽可能多的新生儿"。
尽管俄罗斯未公布乌克兰战场阵亡人数，西方估计已达数十万。战争爆发后，大量青年因逃避镇压或兵役而移居海外。
"潜在母亲群体在缩水，潜在父亲群体更是严重萎缩，"马瑟斯表示，"这对始终将人口与国家安全绑定的普京而言尤为棘手。"
部分家庭扶持政策颇受欢迎，如可用于养老金、教育或补贴房贷的育儿现金券。
某些措施则引发争议，如部分地区向未成年孕妇发放约1200美元一次性补助。官方称此举旨在保护弱势母亲，但批评者认为这实为鼓励未成年生育。
还有些项目更似象征性举措。自2022年起，俄罗斯设立了7月"家庭、爱与忠诚日"，以及每年4月7日与10月7日的"孕妇节"。
据官方媒体数据，去年俄罗斯总和生育率（每名妇女平均生育数）为1.4，远低于人口更替水平的2.1，也略低于美国疾控中心公布的1.6。
多地已立法将"鼓励堕胎"定为违法，2024年联邦法律更禁止"丁克宣传"。这些条款措辞模糊留出解释空间，但已足够迫使热门真人秀《16岁怀孕》更名为《16岁妈妈》。
对许多女性而言，这些措施让本就敏感的话题更显沉重。一位决定不育的29岁女性向美联社透露，她选择莫斯科私立诊所而非公立医院就诊，就为避开盘问。
"是否计划要孩子——在私立诊所根本没人追问，"因担心后果而要求匿名的她表示，"公立诊所则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限制堕胎的法律持续增加。虽然堕胎仍合法且普及，但更多私立诊所已终止该服务。新法规还严控堕胎药物销售，连某些紧急避孕药也受波及。
政府鼓励女性前往公立诊所，但那里候诊时间更长，部分机构还在特定日期拒绝手术。当患者完成强制咨询与48小时至1周等待期后，可能已错过合法堕胎时限。
尽管专家指出堕胎数量原本就在下降，但法律限制确实加速了这一趋势。然而出生率并未相应提升，社会活动家认为限制堕胎只会危害妇孺健康。
"最终只会催生非法堕胎，意味着更多死亡：更多婴儿死亡，更多女性丧生，"俄罗斯记者兼女权活动家扎莉娜·马申库洛娃警告。
她认为政府限制纯属为压制而压制："这些法律只为封锁所有自由之声而存在。"
通过放宽移民政策本可提升人口，但这显然是克里姆林宫不愿采取的选项。
俄官员近期持续煽动反移民情绪，追踪移民动态，严控其就业，限制其子女受教育权。传统上赴俄务工的中亚民众正转向他国，以规避日益严重的歧视与经济不确定性。
乌克兰战事持续之际，莫斯科虽能提供生育补贴，却无法给予人们赌上未来所需的稳定感。
"当人们对前景缺乏信心时，便不是生育的良机，"马瑟斯直言，"无休止的战争很难让人对未来产生积极期待。"
那位选择不育的29岁女性深表认同。
"唯有健康快乐的父母，才能孕育最幸福健康的孩子。"她如是说。
凯蒂·玛丽·戴维斯 戴维斯是美联社驻俄罗斯、白俄罗斯、中亚及高加索地区记者，从事该区域报道逾十年，现任俄乌战争报道团队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