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城市的天际线被不断拔高的楼宇重新勾勒,一场关于居住权的无声战争正在社区间激烈上演。悉尼内西区议会大厅的投票现场,不过是全球住房危机下微观缩影——支持高密度建设的YIMBY(Yes In My Backyard)与倡导适度开发的BIMBY(Better in my backyard)阵营激烈交锋,而拒绝改变的NIMBY(Not In My Backyard)声音同样不容忽视。这场争论早已超越“要不要建楼”的表层议题,直指当代都市发展的核心矛盾:如何在土地资源稀缺的现实中,平衡开发商利益、居民生活质量与年轻群体的居住梦想?当普通市民提前下班、调班带娃也要奔赴议会现场声援,当社区组织成员从政策小白成长为积极公民,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住房政策的博弈,更是一个城市在成长阵痛中的民主觉醒。
悉尼“支持我家后院建房”组织成员艾米丽·洛克伍德透露,周二晚间悉尼内西区议会厅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带着孩子坐在前排的洛克伍德向SBS新闻描述,当议会就争议性住房计划投票时,现场充斥着“爆棚的对抗能量”。这项计划将在覆盖25个郊区、约18.6万居民的内西区新增最多3万套住房。
投票开始前,愤怒的居民在议会厅外集结,围堵被指准备“出卖社区”的议员们。
工党议员发言支持方案时,抗议者当场高喊“胡说八道”。
“议员和工作人员只要开口就会被反建房人群打断,”洛克伍德直言。
这项名为《公平未来计划》的方案以微弱优势一票险胜,工党议员凭借多数席位压制了绿党、自由党及独立议员的反对。该计划允许在交通枢纽和主干道周边新建6至11层住宅楼。
对于反对者——其中多数拒绝被贴上“邻避主义”标签的居民而言,这个结果令人心碎。
社区组织“拯救马里克维尔”成员爱丽丝(化名)表示,虽然对计划通过不感意外,但仍感谢投反对票的议员。
该组织隶属“更好未来联盟”,这个由内西区社区团体组成的联盟倡导“我家后院更好”理念,主张适度开发规模与密度,并要求开展实质性的社区磋商。
尽管爱丽丝承认住房权属于基本人权,住房可负担危机确实存在,但她认为《公平未来计划》对此于事无补。
“把大片土地交给私人开发商和投资者绝不是解决住房危机的正解,”她犀利指出,“房地产商存在的意义不是提供可负担住房,而是为股东创造利润。”
但在洛克伍德和悉尼YIMBY群体看来,方案通过意味着住房可负担性的胜利,能阻止年轻人和租户被绅士化的社区驱逐。
洛克伍德透露,当晚有约60名组织成员到场支援,“有人提早下班,有人放学狂奔,还有人协调伴侣帮忙带娃。这么多人挺身支持住房建设令人动容。”
“尽管遭遇反对,我们仍为如此高的出席率和现场的热烈气氛感到振奋。”
草根行动浪潮涌动随着各州政府推行应对住房危机的计划,澳洲郊区正经历面貌与人口结构的深刻变革,草根社区行动已形成浪潮,试图影响变革的进程。
新州政府因计划在富人区伍拉拉赫建设新火车站并提高建筑高度,被批“有毒男性气质”;维州政府的类似规划也在海滨城区布莱顿引发抗议。
这些组织的众多成员——甚至创始人——此前从未参与过任何形式的行动主义。
洛克伍德表示,悉尼YIMBY社群近年“迅猛壮大”,住房解决方案已成为日常话题。
“看到对话氛围的转变,见证原本不涉足行动主义的普通人意识到自己也能贡献力量,这种满足感无与伦比。”她说。
墨尔本YIMBY负责人乔纳森·奥布莱恩指出,支持住房开发之所以吸引人,在于其“具体且可赢”,行动门槛更低。
“就像参加讨论七层公寓建设的议会会议,当我们的成员发声,方案最终就能通过。”他举例道。
奥布莱恩强调,这种能在地方层面快速见效的行动模式,与气候行动等“更难在本地产生影响”的运动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吸引公众参与建设更可持续、宜居、可负担城市的有效途径。”
他透露组织最近成功动员成员支持维州联排别墅规划改革,最终促成包括绿党在内的跨党派支持。
市场研究员、悉尼内西区“拯救德利山”委员会成员玛戈·卡什曼表示,该组织主要由缺乏行动经验的“素人”居民组成。
她观察到社区对住房议题的关注度持续升温,民间团体正帮助居民理解复杂的发展规划。
“我们感受到社区对知识更新的渴望,人们希望成为尽责公民。”
邻避派与支持派鸿沟尽管媒体常将两派对立,但实际身份认同更为复杂。
YIMBY作为新兴运动已形成统一标签,但反对开发者通常既不自认邻避派,也不会以此冠名组织。
西悉尼大学城市规划学者皮拉查教授指出,所谓邻避派多来自富裕绿化的白人主导社区,其行动动机比YIMBY更不透明。
“邻避派并非注册组织,不会公开宣称身份,这个标签实则隐喻社区对新增住房的普遍抗拒。”
他分析邻避派多为拥有时间与经济资本的中老年群体,相较之下YIMBY更年轻化。
尽管社区团体更倾向自称BIMBY,但皮拉查认为要求更多磋商或替代方案本质是“拖延策略”。
撕裂性标签争议虽然邻避已成为反对高密度住房的代名词,但许多人抗拒这个被视作“污名化”的标签。
卡什曼认为此类词汇“将复杂议题过度简化”,政客和媒体应停止使用。
“住房问题不可能非黑即白,”她强调,“个人也反对贴标签,这些称谓的贬义色彩无益于讨论。”
但墨尔本YIMBY的奥布莱恩坚持该词恰如其分:“难道要说‘经历现状偏见者’?或‘理论上支持建房却不愿为社会做任何妥协者’?”
他观察到悉尼两派间的敌意比墨尔本更甚,可能因涉及更大利益。
而爱丽丝指出,社区行动升温实为高层政策引发住房危机的必然反应。
“这是州与联邦层级的问题,核心在于税收政策。很多议会无力操控的杠杆本应由联邦政府推动。”
她最后坚定表示:“公民挺身参与民主进程始终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