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演员在镜头前演绎缠绵悱恻的亲密戏时，我们可曾想过这背后隐藏着多少无声的挣扎？45岁的新加坡戏剧界资深人士雷安·康迪，作为东南亚首位持证亲密戏协调师，正在打破这个行业里延续数十年的沉默。从被迫裸露的尴尬到被同事轻佻议论的屈辱，她亲身经历过演员在“为艺术牺牲”口号下的无力感。如今她化身片场守护者，用专业流程为亲密戏搭建安全网——从细致沟通亲吻角度到商定裸露尺度，从设立安全词到监测演员情绪状态。这不仅关乎职业伦理，更是一场关于尊严的温柔革命。当詹妮弗·劳伦斯等明星公开质疑亲密戏指导的必要性时，康迪用实践证明：明确的边界从不扼杀创意，反而让艺术在尊重的土壤里绽放得更自由。
要是我们普通人在全办公室同事注视下与同事激情拥吻，恐怕早就被人事部门约谈无数次了
但演员不同——这对他们不过是片场普通的周二工作日
然而我相信，即便亲密戏已成家常便饭，与可能刚认识的同事交换唾液依然尴尬。而如何统一理解“亲密戏指导”的含义，更如同在雷区穿行
当复杂的人际关系介入后，看似简单的指令可能变得极其复杂
比如“他们接吻”这个指令
导演脑海中可能是“男演员搂着女演员旋转跌入床榻”，而对演员而言，或许只是“轻吻脸颊”
因此有些剧组会聘请专业人士统一创作认知——经过专业训练，确保所有参与者都能在安全明确的环境下完成这些瞬间
在新加坡，这个责任常落在45岁的戏剧界资深人士雷安·康迪肩上
2005年她从澳洲移居至此，成为拉萨尔艺术学院表演荣誉学士课程的首届学生
渴望新环境的她曾在伦敦与新加坡间抉择。尽管在英国度过不少时光——她父亲是英国人——却从未踏足新加坡。但这座城市的明媚阳光和母校的盛誉最终赢得了她的心
如今已成为新加坡永久居民的康迪，是本地区唯一获得“亲密戏导演与协调员协会”认证的专业人士，该机构是全球亲密戏专业培训与认证的权威组织
该组织已获得代表美国众多媒体从业人员的工会SAG-AFTRA认可
成为持证亲密戏专业人员需经历五个阶段，包括三个自定进度的在线课程、线下工作坊和一对一指导
获认证者还将终身进入这个志同道合的社群
自2023年取得认证成为亲密戏协调师与导演以来，康迪致力于以专业态度协助影视剧及舞台剧组处理敏感场景——从浪漫戏码到裸露或模拟性爱场面
“亲密戏协调师”适用于影视制作，“亲密戏导演”用于舞台剧，但多数人会混用这两个称谓
但对康迪而言，这个头衔承载的不仅是专业分量。如果当年有人能为她创造如今她为他人营造的安全空间，某些经历或许会截然不同
二十岁出头作为自由演员时，每当对亲密戏感到不适，康迪总会说服自己“是我不够开放”
那时尚未设立亲密戏专业岗位
直到2017年#MeToo运动席卷全球，业界才开始重新审视涉及肢体亲密、裸露或模拟性爱场景中的安全、同意与个人边界问题
现已结婚未育的她，仍对澳洲某舞台剧经历记忆犹新
那部聚焦情侣关系的话剧自然包含“可称为日常或低调亲密”的瞬间——亲吻与“调情褪衣”的半裸场景
这些表演需要细腻处理，但在多数排练中导演仅作口头指导，直到首次走位
“这里要接吻，这里要热吻，会很性感，你要脱掉上衣”，她回忆导演的指示
当她在排练最后一周与男搭档实际演练时，他们只被要求“直接演”，于是照做了
二十年后，康迪仍记得“场面极其尴尬”，对方在戏中伸舌头的举动让她“极度不适”
“我还需要背对观众裸露……同时面向舞台深处的搭档”，她补充道，“但没人讨论如何遮挡正面。我不得不艰难地在前方提着上衣，同时在后背褪下衣物”
最终她半裸着面对了男演员
更刺痛的是她在后台听见对方与另一男演员调侃女同事的对话
“（我搭档）说：‘我可是摸到真胸了’”，她回忆对方对亲密戏的露骨描述，“我感到屈辱。他如此轻浮地谈论这些让我无地自容”
另一演员随即开玩笑说觉得自己吃亏，因为他的搭档贴着胸贴
直到那时，康迪才意识到维护自身尊严是可选的权利。那位比她资深的女士演也未曾提醒她们本不必裸露
虽然震惊，但她后来意识到这本不该由同行演员来告知
“没人讨论过这些，因为当时演员训练的意识形态是‘你必须对一切说是，你必须为艺术奉献身体’。演员有权设定边界的概念根本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
十月底初次见到康迪时，很难相信她曾感到无力
在星悦汇Dewgather咖啡馆一小时的对话中，她展现出对职责的绝对自信——这不仅体现在她斟酌的谈吐，更在于她清晰回应着人们对亲密戏指导的质疑
她的沉着从容令人如沐春风。我们的对话不像采访，更似老友重逢
这般气质或许源于她2010年起就在母校拉萨尔任教，那时距她毕业仅两年
她教授表演学士、音乐剧学士及表演文凭课程
她负责的镜头表演模块包含亲密戏技巧，赋予学生与搭档沟通的“语言体系”
她还指导即兴表演课程，这个“历来充满肢体碰撞”的领域。为此她开始搭建“保护架”：设立安全词，建立关于同意与舒适度的核查机制
毕竟若学生未来投身演艺圈，会发现并非每个剧组都配备亲密戏指导
十五载教学生涯让她深信，必须帮助新人建立畅所欲言的安全感——无论是表达恐惧，还是承认在焦虑暗涌时强装从容的压力
从接触剧本开始，她在理解导演构想的同时，必先厘清演员边界
为细化吻戏，她会询问导演：需要激情热吻吗？女演员是否背对观众？是否需要营造裸露感？
同时鼓励演员精准定义自身底线
有人接受唇吻但拒绝舌吻，有人愿意露背但需用乳贴、隐形胸衣或短背心遮盖胸部
关键在于这些对话必须私下进行，“远离取悦导演制片的力量博弈，甚至不受同事压力的影响”，她强调
尽管已转向幕后工作，她始终共情演员。2015年她在朋友短片中的客串成为最后表演
在拉萨尔求学两年后，她已意识到舞台光环并非长久追求
此外她还在新加坡妇女行动与研究协会担任性侵急救培训师
这段经历让她更敏锐察觉片场权力运作
“来自优秀从业者的伤害有时更普遍”，她说
“面对敬重的导演，（想要）做对事情满足其期待的意愿，远比面对明显不合拍的合作者更强烈”
她忆起某男演员被要求为饰演虚荣角色剃胸毛时面露难色却依然顺从。幸好她及时察觉不适并与导演沟通，对方爽快同意另寻方案
因此她密切关注演员是否言不由衷
拍吻戏时，对方可能只透露这是荧幕初吻，但她能捕捉到“忐忑的身体语言”
“我会在合适时机——不违背保密原则下——向导演暗示这位演员可能临近承受边界，我们需要准备备用方案”，她说
“因为只要明确导演想要传达的故事内核和观众感受，达成目标的方式有千百种”
但偶尔，演员的边界直到“走位排练”时才清晰显现
例如确认接触搭档身体的舒适区域。有人接受抚脸但抗拒碰触后颈。他们还会商定接吻时头部倾斜角度与持续时间
康迪指出，从理论讨论到实际肢体接触的过渡必须“极其缓慢渐进”
“我们预留大量时间让演员感知：‘原以为你能碰这里，但实际接触时感觉不对’”
“这个过程能让我们在有人陷入恐慌、僵直或创伤性身体反应前及时察觉”
更棘手的是同意可能随时撤回，她强调“这完全合理”
有次她进组时拍摄已进行四周，演员与导演关系紧张，演员最初的承诺已然失效
她意识到这种变化并非反映演员“常态下的边界”，而是信任破裂的结果。若早有亲密戏指导在事态恶化前调解，本可避免
康迪指出，理想状态应在剧本围读前就引入亲密戏协调师，而非等问题浮现
除指导裸露或模拟性爱戏外，她也常受聘监督其他关键却常被忽视的亲密场景
比如为角色沐浴或战士按压战友伤口的戏份——这些都涉及“极度亲密的接触”
2024年新加坡Biome娱乐出品的短片《女巫审判》展现了“非常规亲密戏”。虽无肢体亲密，但充满语言与意象暗示的心理暴力
“这种表演可能造成心理创伤”，她表示越来越多制作方开始认识到亲密不仅限于身体接触
迄今她已参与新加坡及东南亚20余部影视舞台制作——从野米剧团刚落幕的《1993年实龙岗花园锐舞派对》到新加坡话剧团4月《公园里的莎士比亚：麦克白》
尽管行业认知度提升，她仍常要向人解释自己并非“夺走导演对演员的掌控权”
这或许是对这个新兴职业最大的误解
雪上加霜的是，格温妮丝·帕特洛、詹妮弗·安妮斯顿等好莱坞明星曾公开质疑亲密戏指导扼杀创意
本月詹妮弗·劳伦斯在宣传新片时成为最新表态者，以“与搭档罗伯特·帕丁森合作安心”为由拒绝相关协助
康迪当然不否认片场信任的重要性
但她的工作若能妥善执行，恰恰证明安全与创作自由并非对立
我虽非演员，但亲眼见证安全边界如何激发协作空间的创造力。当人人感到安全，才能放松警惕，不必时刻担忧越界
事实上缺乏明确指引反而适得其反。康迪解释：“当演员忙于思考‘天啊我该怎么做’而非专注故事时，叙事本身就丢失了”
近期《结束之恋》剧组将此风险暴露无遗。这部2024年电影未设亲密戏指导，在布莱克·莱弗利指控搭档兼导演贾斯汀·巴尔多尼性骚扰后引发争议
而这些事件正印证了康迪工作的核心价值，以及她坚持开展对话的意义
“最终人们未能意识到，聘请亲密戏或关怀专业人士其实在为整个制作定调”，她说
“这是在向全团队宣告：我们在乎。安全至上，因为边界至上。我们正在营造尊重的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