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加沙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硝烟中始终活跃着一支特殊的力量——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他们穿越枪林弹雨，在以色列与哈马斯之间架起罕见的人道桥梁。当世界深陷立场之争时，这群白衣使者以近乎偏执的中立姿态，在断壁残垣间搜寻生者，移交遗体，传递家书。他们承受着来自各方的质疑，却始终坚持"生命至上"的信念。本文带你直击这个拥有160年历史的老牌组织，如何在地球上最血腥的前线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看他们如何在政治漩涡中守护人道主义的微光。
在加沙地带历经两年难以言状的死亡与毁灭，且袭击仍在毫无预警地持续之际，有一支队伍肩负着特殊使命——在地球上最血腥的前线两侧，移交以色列人质与巴勒斯坦囚犯，无论生死。
这仅仅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承担的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之一。这个总部设在日内瓦的组织在加沙部署了350名人员，他们既要应对政治博弈又要穿越安全雷区，作为全球行动的一部分，竭力重振世人对战争法则与国际人道法的信念。
ICRC主席米里亚娜·斯波利亚里奇·埃格指出，即便对这个拥有160多年全球危机应对经验、历史最悠久的人道组织而言，当前挑战的严峻程度仍属罕见。
"加沙局势对我们的考验堪称极致，因为行动限制、战争后果和政治因素，但这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埃格向《新闻周刊》坦言，"我们绝不能失职。"
ICRC在加沙的存在远早于当前冲突，是为数不多能同时与以色列和哈马斯保持沟通的机构。埃格透露，该组织每日在全球与约250个非国家武装行为体对话，哈马斯仅是其中之一。
"我们在加沙工作数十年，"埃格说，"自哈马斯成立起就保持对话，正如以色列建国后我们始终与以方沟通。这是经年累月的对话，彼此深刻了解对方立场与运作方式。"
她补充道："没有几个国家能像以色列当局这样与我们保持如此密集的对话。这是特殊环境与我们扮演角色使然。"
虽然加沙常年冲突不断，但2023年10月7日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发起的袭击所引发的战争，给以巴双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突然袭击造成以色列约1200人死亡，约250人被劫持，据加沙地区巴勒斯坦卫生部门统计，随后战事已导致6.7万加沙民众丧生，另有数千人被羁押。
被扣押人员回归是以色列与哈马斯的核心诉求。虽然美国、埃及、卡塔尔等调解方为协议创造政治条件，但实际交接工作唯有ICRC能够执行。
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ICRC已协助移交23具以色列遇难人质遗体与195具巴勒斯坦逝者遗体，促成160名生还的以色列人质与3500名巴勒斯坦被拘留者获释。
当前，搜救仍在继续——13名以色列人质的遗骸据信仍埋在加沙各地的废墟中，与数千具巴勒斯坦遗体一同沉睡。埃格强调，所有逝者"都应得到妥善安置与有尊严的安葬"。
移交过程笼罩在深重的不信任中。持续两年的战争与充满相互指责的停火期，使双方互相指控对方虐待被拘留者、违反停火协议精神。
以色列官员指控哈马斯不仅让人质生存环境恶劣，那些声称死于以军空袭的遇难者遗体在移交时呈现处决痕迹。哈马斯则指认获释巴勒斯坦人身上存在系统性虐待与酷刑证据。
ICRC主动核查以巴被扣押人员的处境，并向双方提出改善建议。
"探视拘留设施时，我们核实条件、确认人员身份，向家属传递当事人存活的信息，"埃格表示，"我们还在双方间传递书信。"
对于人质处境，她强调"首要任务是立即释放，因为扣押人质违法"，但同时透露"我们与哈马斯讨论他们的医疗需求"，"告知对方人质患病情况及所需药品"。
"如果条件允许，我们本可亲自运送这些物资，但当地公共舆论的激烈程度众所周知，"她补充道，"我们与冲突方商讨如何保护平民生命尊严，如何运送人道援助使其获得基本保障。"
在这场引爆全球舆论的冲突中，埃格指出ICRC的严格中立性是其独特优势。她表示以色列与哈马斯均适用同一标准，这一原则是"中立性的核心"。
但中立立场也招致揣测其背后用意的批评。
"实际上我们因中立性承受最多指责，因为冲突方往往难以接受对手获得同等对待，尤其当认定对方是侵略者时，"埃格坦言，"但对我们而言，这是准入资格——我们必须确保能接触到需要帮助的人。在我们眼中，所有生命皆平等。"
"战线这边的孩子与那边的孩子，都应获得同等保护，法律赋予他们的权利也应同等，"她强调，"外界难以接受这点，但最终都会理解，因为这是我们能服务其民众的唯一保证。"
以色列国防军曾公布无人机画面，指控哈马斯在加沙城伪造发现人质遗体场景。此事加剧以方对对手故意拖延移交进程的怀疑，也考验着ICRC的立场。以色列总理办公室虽肯定ICRC的公开谴责，但暗示当地工作人员可能存在共谋嫌疑。
埃格认为此事凸显了移交生者死者与维护国际法原则的双重复杂性。
"当前环境下搜寻遗体极其困难，但我们将持续作业直至完成，让家属得以妥善安葬亲人获得心灵安宁，"埃格表示，"意外时有发生，我们直面问题。有时像（周二）那样公开发声，明确表态此类行为不可接受，毫无借口。"
"但我们仍与各方保持接触，"她强调，"因为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按协议将逝者送回亲人身边。"
然而中立绝不等于无为。虽然ICRC基于二战後《日内瓦公约》的授权不包括主动执法，但该组织会记录侵权行为，并直接——通常是秘密地——与相关方交涉，不论在加沙、乌克兰还是其他危机地区。
"我们只提供人道援助，仅此而已。为此我们坚持保密原则，"埃格说明，"同时我们肩负守护国际人道法的使命，各国希望我们与全球对话，探讨如何使作战行为符合战争规则。"
"但我们不公开进行，"她补充道，"若发现违法行为，我们直接与当事方沟通，绝不通过第三方。报告仅送达该方，不与他人共享。"
这个由瑞士人道主义者亨利·杜南于1863年创立的组织，其悠久使命已积累可追溯至成立初期的冲突档案。至今ICRC理事会仍全由瑞士籍普通公民组成。
"历经岁月，我们始终如一保持中立、公正、独立，"埃格表示，"并在必要时严守机密。"
虽然ICRC是私营机构，但各国政府捐助占其资金的82%，美国是最大出资方。
随着特朗普政府调整外交支出政策，ICRC自2022年10月埃格就任后启动缩编，削减三分之一的预算与约四分之一岗位——全球约5000个职位。
"美国始终是ICRC至关重要的支持者，"埃格表示，"我们拥有悠久的合作传统，既共同应对武装暴力局势，也探讨国际人道法在具体情境中的应用，这种合作从未削弱。"
"虽然目前资助减少，但美国仍是我们最重要的捐助国。我们承诺继续做美国当局值得信赖的伙伴，包括现政府，"她补充道，"合作依然紧密，正如你在加沙和全球所见，因为我们需要美国带来的政治影响力。"
她指出，在大规模冲突不断升级的当下，这种影响力对维护战争规则的国际承诺尤为关键。
"我们不能说规则不存在，"埃格强调，"无人能接受无规则状态，历史尤其是一战二战表明，没有规则终将导致全体卷入灾难。摧毁法律框架最终只会反噬自身，其恶果波及之快之深，不亚于对敌人的伤害。"
随着白宫推行终结全球战争的政策，埃格认为ICRC的使命对此努力至关重要。
"若想推动和平协议，战争规则是最可靠的路径，"埃格说，"我们与美国在刚果（金）、苏丹、中东合作，每日印证这是通向和平的有效途径，且常常是唯一途径。"
"这需要极大耐心与毅力，"她最后说道，"这正是我们的天职，也是我们受责难之处，但我尚未见到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