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在埃及地中海岸,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将同一片蔚蓝海域切割成两个平行世界——“善岸”与“恶岸”。这里共享着相同的白沙碧浪,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剧本。当经济裂痕撕裂社会肌理,当二维码成为新时代的阶级围墙,海滩不再只是避世桃源,更成为观察埃及社会矛盾的显微镜。从保守传统的布基尼到张扬性感的比基尼,从5埃镑的蛤蜊小摊到6000美金的周租别墅,这场海岸线上的双城记,折射出当代埃及在传统与现代、封闭与开放、阶层固化与身份焦虑之间的剧烈拉扯。让我们跟随《纽约时报》记者的镜头,走进这场充满张力的地中海浮世绘。
当你驾车行驶在埃及地中海沿岸被烈日炙烤的公路上,没有任何标识会告诉你善岸止于何处,恶岸始于何方。
无论善恶,海浪都同样澄澈如绿松石,沙滩都同样纯净无瑕。
但对于从开罗迁徙至此避暑的埃及人而言,二者界限泾渭分明。
善岸,埃及人这样称呼这片海岸。
简单纯粹的假期,除了嬉海、阅读与放空别无他事。大多数女性穿着遮体布基尼与头巾。质朴的酒店与租屋沿街而立。
沿海公路散落着塑料椅搭建的海滨咖啡馆,间或有几家生猛海鲜排挡。
每隔几分钟,小贩会穿过沙滩伞阵,叫卖名为fresca的蜜糖威化与蛤蜊盘——这是善岸夏日经久不衰的零嘴。
而恶岸则是另一番天地。
百万美元海景别墅与路易威登手袋点缀着日光浴场。詹妮弗·洛佩兹演唱会与Peggy Gou打碟的锐舞派对轮番登场。
开罗最顶级的餐厅与买手店在此设立海滨前哨。比基尼、设计师墨镜与波西米亚罩衫是常见的女性装扮。
距善岸西行不足一小时车程,同样的威化饼与蛤蜊价格翻倍,周末住宿费足以奢游法国圣特罗佩。
“过去只需带四五套衣服和人字拖,素颜朝天就够了,”24岁研究生阿齐扎·沙拉什感慨。她自幼在善岸度假,直到家人在恶岸核心区阿尔马扎湾置业。“现在去海滩必须做发型化妆,还要不停自拍。”
这道善恶分界线——两段近乎相同的海岸,因金钱、比基尼与酒精区隔——映射着埃及社会的根本裂痕。在这里,社会阶层与对西式自由的接纳程度紧密交织。
随着经济危机加剧阶级鸿沟,恶岸等精英领地加速排外,连惯于挥金如土的人群也不禁侧目。
“称之为‘恶’只因挥金如土,”83岁退役海军军官穆希丁·阿什马维说,他在恶岸出现前就常驻善岸。“那里每走一步都在烧钱。”
2022年埃及经济崩塌时,阶级差异愈发刺眼。
三年后的今天,残存的中产阶层连学费肉食都勉力支撑,更遑论海滨度假。
与此同时,恶岸的封闭性演变为彻底排外。
门禁社区取代了可随意邀请亲友的海滩传统,要求出示仅限业主租客申请的二维码。部分区域还需另码进入沙滩。
这些密码已成黑市热销品,线上交易引发微词,最终催生抖音热门话题。
善岸社区虽设门禁,规则远不及此严苛。
“这简直是国界线,”七月首访阿尔马扎的46岁游客达莉亚·厄尔戈内米说,“海滩不该如此,它本属于所有人。”
数十年前确实如此。
无论贫富,埃及人曾齐聚亚历山大城周边海滩。如今许多贫寒民众依然如此。
近年私营开发商西进圈地,先建简易度假村,继而西推时尚地产。
如今他们更瞄准海湾国家、欧洲富豪等消费群体。旺季周租高达6000美元。
开发商光鲜广告牌笼罩开罗灰蒙蒙的街道与海岸公路,贩卖完美夏日幻梦:“Seazen——寻你的禅意”、“永恒海居——拉斯赫克马”。
广告中微笑女子无一遮盖发肤;所有文案皆用英语——埃及国际学校精英阶层驾轻就熟的语言。
对富裕开明的埃及人,吸引力不言自明。
阿尔马扎、马拉西等封闭社区(后者由迪拜开发商打造)犹如开罗精英郊区别墅的夏日翻版,是他们挣脱束缚的奢享天堂。
而大多数保守派埃及人则将此类行为限定在私域空间。
正如流行梗所言:存在说英语、社交开放的“Egypt”,与使用阿拉伯语“Masr”的另一个埃及。
在善岸,任何涉及西岸夜店与暴露服饰的话题都会招致非议。
“那些女孩难道没有父母!”善岸常客阿什马维痛心疾首,提及某次全国性丑闻——恶岸演唱会上两名少女亲吻黎巴嫩歌手脸颊的视频曝光。
“那里太过放纵,我无法认同,”25岁教师多阿·雷达在沿海公路鱼餐厅用餐时说,“埃及是穆斯林国度。派对比基尼绝非埃及社会本质。”
许多恶岸游客直言,封闭管理正是抵御道德审判的必要屏障。“二维码确保只准入‘同类’——文化共鸣者,”56岁室内设计师马哈茂德·阿卜杜恩解释。
他与妻子坐在面海的阿尔马扎凉亭下,青瓷与碧绿交织的浪花温柔拍岸。
右侧海滩俱乐部流行乐缭绕,侍者躬身递上冰镇玛格丽特、柚子鳄梨吐司与鲜芒果盘。紫色赛艇式摩托艇划破水面,滑翔伞悠然飘过。
部分家长强调封闭社区的安全性。
“你需要放松,让孩子自由奔跑,”48岁市场总监谢里夫·塞夫在邻帐为儿子庆生时表示,“人们为隐私安全付费,萨赫勒并非特例。这是私人住宅区。”
在阶层分明的埃及,剥离阶级背景谈观点绝非易事。不少埃及人——无论家境——视这些限制为体制化势利。
善岸绿滩社区内,译员拉德瓦身着淡紫布基尼静坐阅读。她从未踏足恶岸:“我知道会评判他们,但若我去那里,他们也会因我的穿着评判我。”为免引发社会争议,她拒绝透露全名。
然而萨赫勒的区隔,如埃及本身,从不似表面那般泾渭分明。
众多消费得起恶岸的埃及人仍钟情善岸的简朴欢愉。
善岸偶见不戴头巾的日光浴女郎,恶岸亦有布基尼女性畅游。
塞夫忆及某晨在沙滩遇见身着宗教长袍的男子,手机公放《古兰经》经文。
他表示并不介意。如许多在信仰与欢娱间寻找平衡的埃及人,他自身不饮酒日必做礼拜,斋月封斋,周五祈祷。
“因此我反感‘恶岸善岸’的标签,”他举杯啜饮伏特加,咧嘴一笑,“这完全取决于你自身的选择。”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作者:维维安·叶与拉尼娅·哈立德
摄影:法特玛·法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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